第三章 网络

第三章 网络

旧档站原来是座通信机房，半埋在地里。天刚刚亮，冯山沿着北边旧高架桥下去，翻过废楼背后一扇铁门。老聂蹲在门口边上等他，手里捏着旧撬片。

“你怎么出来的？”

“你被赶出来第二天，我也申请退出了。”老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账房还没来得及批。这站的维护通道，我以前在这修过三年。”

“里头我熟。主控室基本都空着，账房本人不来，靠远程操作。跟我来。”

撬片插进门缝，铁门咔哒弹开。两人顺着楼梯走。主控室在最里面，三排终端架，主控灯亮着。卢敏已经到了，靠在门框另一边。

“你来得比较早。”冯山说道。

“过来的路比你想象中要好走。”卢敏看着老聂说，“这位是谁？”

“老聂。”

“卢敏。”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并没有再多说一句。

“右边两台为各区旧档，主控这台负责管理实时名单。”老聂问道，“你要操作哪一台？”

“主控。”冯山坐在主控终端前面说。

他先沿着维护通道前进，只看不改。在视界的范围内，终端后面连接着一张大的网络。三十七根粗线向四方八面延伸而去，每一根尾巴上都拴着一个区。屏幕上的第三区名字已经变成灰色了。

“被锁住了，你的那个区。”老聂看着屏幕说。

冯山的手指停在了名单上。第三区之下，成员编号一排排过去，他扫到编号七。编号七的状态是强制部署，待派接收方。

主控终端也自己发光了。屏幕中央出现了一行手动打出来的字：“你来了。”

老聂身子一僵。卢敏向前迈了半步，站在门口。

第二行的文字马上就会出现：“第三区已经锁定了。编号七现在由我来安排。再按下一个键的话，他就被加入到强制部署名单中去了。接收方为空，挂到下一个畸变风险区去。”

冯山没动。

第三行：“我把第三区锁起来了。再锁一个，第二个区的人也是一样的。你救得完吗？”

只有终端风扇发出的声音在机房里回荡。

“他让你先看名单。”卢敏小声说道。

“我知道。”冯山说道。

“主控这台机器，远程也可以控制。”老聂又加了一句。

“可以锁住名单，但是不能锁住频道。”冯山说。

他没有去触碰比例阀，也没有修改接收人的信息。他最先打开的是各个区的公开频道。频道以前锁着，只发广播。

他走维护通道把频道开关撬开。

三十七个区的在线状态一排排跳出。

屏幕上又弹出字幕：“你干什么？”

冯山没理会，他把各区真实负担、豁免标记、二次分配管线都调出来，扔到公开频道。账面余量和真实余量并排。谁扛三成，份额转给谁，放在首页上。

各区一旦看见，会乱。

“他们早就该看见。”冯山敲下回车。

第一批挂出去，频道立刻跳动。先是第三区，接着七区、十二区、二十九区，在线标识不断闪亮。

老聂走近屏幕，“七区有人报自己扛一点二，账面写零点七。十二区说他们区长只扛三成，剩下全摊在他们头上。二十九区问以前转给谁了？”

频道里又跳出几行字：“我们区也是。账面零点八，我身上压到一点三。”“谁出来说说，那七成去了哪儿？”“我们管事的连灯都不开，全在屋里躲着。”

视界里，变化发生了。那些拴在各区身上、绷直着被迫往胸口爬的灰线，开始松动。新的亮色浮上来，浅白。一根根从人身上伸出，自愿搭上旁边的线，结成小结，再往外长。一张网在视界里张开。跟手腕这条灰线两样。灰线压下来，往肉里钻。亮色线从人身上长出去，往外，朝别处伸。

冯山盯着那张网，胸口发沉，又发松。

“你脸色不对。”卢敏看他。

“我看见网了。”冯山说，“亮的，自己搭自己。”

卢敏看不见线，只是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再问下去。

屏幕上账房的字又出现了，这次很快了：“我现在锁区。锁一个，负担按照协议来处理。”

主控台闪起了操作界面。冯山看到他选择的是五区，也就是十几户人家组成的小小据点，卢敏等人曾经记录过该处坐标。

“五区，锁。”

冯山动手了，没有阻止锁区指令。他修改的是二次分配接收方字段。原先的接收方，就是账房指定的一个听话的管理者。他把三十七个区接收方都改为账房本人。

五区锁区指令落定。按照协议，五区冻结的负担会沿着管线转移到接收方那里去，而接收方则会指向账房本人。

机房主控台上的灯闪了一下。屏幕上的文字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账房又选了二区，锁。二区被冻掉的部分又转到了他自己名下。

“再锁一个，自己多扛一个区。”冯山站了起来，“你锁的东西越多，自己身上的东西就越多。”

频道里面看得很清楚。五区和二区的居民都在线上。这两笔转移的方向，一个个念了出来：“转走了，转到谁的头上。”“账房、转账房自己身上了。”“原来以前也是这样运转的，转到我们看不见的人头上。”

账房没再敲字。在终端界面中，他连续点击两次取消，取消了五区、二区的限制。

撤锁的时候，主控负荷在他名下开始累计起来，不能撤回。

老聂拍拍门框：“横竖扛不过了。”

“他可以承受份额，承受不了被人注视。”卢敏看着屏幕说。

主控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穿着灰色制服，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他走到主控台前，先看屏幕。

“你把接收方改成我。”男人说，声音平，听不出情绪。

“对。”

“你开了频道，把各区的账都挂出去了。”

“对。”

这个人就是账房。他低头看平板。名下挂着五区、二区两笔冻结，数字在涨。他胸口那根线，粗了一圈。

“你想让他们自己谈？”账房问。

“他们自己谈。”冯山说，“谈出什么比例，横竖以他们谈的为准。我只把账本翻开。”

“翻了，他们谈不拢怎么办？”

“谈不拢是他们的事。轮不到你替他们定，也轮不到我替他们定。”

“你翻开这些，他们只会闹。”

“闹，也是他们自己闹。”

“他们签了协议，自愿受摊。”

“自愿两个字，倒是没人问过他们本人。”卢敏在旁边开口。

账房沉默了几秒。他身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上前。冯山看见账房按在平板上的手指节发白。平板上五区、二区的份额数字还在跳。他胸口那根线，又粗了一点。

“你锁一个，自己扛一个。”冯山说，“你扛得住几个？”

账房没接这句。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把屏幕按灭。“两笔份额我自己收着。我走。”

“你走得了？”老聂没让开。

“他可以走。”卢敏开口，“频道开着，各区都在看。他身上挂着两个区的量，再动手，第三个区会看见。”

账房看了卢敏一眼，认出她颈侧的疤，没说话，转身出主控室。

两个人跟到门口。里面一个停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频道里名字才走。

老聂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好了。”

“成了一半。”冯山看着视界里那张往外延伸的网。

频道里跳出第三区的消息。先是一串编号，跟着有人输入：“我们区解了吗？”

冯山往回翻，第三区灰色锁定标记，账房撤不掉。冻结份额没有再往居民身上压。他把第三区从强制部署名单撤下，改成居民自决。

“七号呢？”老聂在旁边问。

冯山找到那个编号。旁边通讯通道还空着。他没直接替阿七接通。他先在频道第三区那条线上，敲了句话发过去。

“冯山。你在不在。这条线接不接，你自己定。”

频道那头静了十几秒。一个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沙哑，是阿七：“冯哥？”

“是我。”冯山握着通讯器，“我不替你接。你要愿意，回三短一长。不愿意，我这头断。”

通讯器里没声。冯山等着。

三短，一长。

脉冲声从旧收音机那头传过来，进了主控室。老聂闭了下眼。卢敏侧头听了一下，转开脸。

“他选了。”老聂低声说。

“嗯。”冯山把手从通讯器上拿开，“这回横竖是他自己选的。”

频道里陆续跳出第三区别的名字。小满的编号跟着出现，敲了一句：“冯哥，药膏我那还有剩。”

老周头的编号也亮了，敲出一句：“我老周头，第三区，在线。”抱孩子的女人那栏，孩子的编号亮在旁边。跟着跳出一行字：“孩子他爸那份，我们等着一个说法。”

亮色线在视界里牵进第三区，跟那边的灰线接上，不压，只搭着。

账房走后，主控室安静下来。

卢敏走到冯山身边，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你看见什么了？”

“一张网。”冯山说，“很多人，自己连着自己。”

他话音刚落，视界深处，那张网的尽头，浮上来另一样东西。亮网长到三十七个区，再往外，灰黑一片。线粗得看不到头，从地下最深处上来，一直到视界边界外。那东西一动不动，冯山看着它，后颈发凉。

主控终端忽然自动重启，屏幕闪了两下。跳出一行没有署名的字：“协议来源：未授权查看。”

老聂过来，脸色变了。“这站我修了三年，从没见过这行字。”

“那是什么意思。”卢敏问。

“意思是，”冯山盯着那行字，“账房上头，还有人。”

视界里，那片粗线深处，很明显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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