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账面

第一章 账面

广播响的时候，冯山用笔在台账上划第二道。

“当前区域均摊协议运行正常。全体成员负担比例均等。请配合。”

冯山没抬头。他把阿七那栏的零点七划成零点五，剩下零点二记到自己名下。视界里，阿七胸口那根暗红线又粗了一圈，一头扎进少年胸腔，在肉皮底下跳。屏幕上那栏写着：余量充足。

充足个毛线。

“冯哥，你又改。”

阿七蹲在墙角，怀里抱着台旧收音机。旋钮拆下来搁膝盖上，装回去，再拆下来。手停不住。

“你管我。”冯山把台账往旁边一推。

“我不管你谁管你。”阿七抬下巴点他右手腕，“上礼拜才到腕子中间，这会儿过腕纹了。”

冯山把袖子往下扯，遮住手腕。“十九岁的人，瘦成一根竹竿，还有心思盯我手腕。”

“我瘦归瘦，横竖扛得住。”

“你扛得住个屁。”冯山从抽屉里摸出半盒营养膏推过去，“吃。横竖今天这份我多领的。”

阿七盯着看了三秒，拿起来，没拆，揣进裤兜。

“冯哥，你说这收音机能不能改成发报机？”

“改成发报机你发给谁？”

“发给你啊。其实你哪天被赶走了，我至少能问你一句，到线了没有。”

“少咒我。”

“我哪敢咒你。”阿七咧了下嘴，“我就是想留个线。横竖你在里头给我切了三个月，我心里有数。”

冯山没接话，把台账合上。

下午两点，北侧过滤器先出的动静。

先是一阵闷响，有个铁件松了，嗡嗡声响。墙角警报灯亮了，冯山走到北墙的控制台前看读数。悬浮颗粒的数量一直在往上升。四十分钟之前还在标准线上，这会儿上升了一倍。

“过滤器谁看过呢？”

“老魏手下两个外勤，刚出去五分钟。”小满从医务点跑过来。

“读数压不住，新增污染，协议按人头摊。”冯山指着屏幕。

话音刚落，屏幕数字又上涨了一大截。每个人负荷从零点七加到一点零。

冯山没事，阿七不行了。

视界里阿七的暗红线一下子直了，少年胸口凹了一块，喘不过气，嘴唇发灰，膝盖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终端红字：成员编号七，真实负荷超阈。超过部分自动转给账面余量最大的成员冯山。

冯山两步来到分诊台，手放在终端上，切多少，灰线爬到哪里，他知道。他将阿七多出的部分切出来，挂在自己名下。余下重新分。零点四留下给阿七，零点六归他，终端跳红字：手动分诊违规，记录已上传。

阿七喉咙咯一声，喘上第一口气。

“水。”他哑着嗓音说。

小满打开水管，扶着他喝，老周头过来看了一眼，又退了回去。抱孩子的女人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没有说话。

“冯哥，你的手腕。”小满回头。

冯山低头，灰线穿过手腕，爬到小臂中央。皮下一条洗不掉的灰痕，爬到肘弯处。

“多少？”阿七倚着墙，看着他。

“零点二。”

“骗人，你的手腕到哪了。”

“零点四。”冯山说，“没事，我扛得住。”

“你每次都这样说。”

“每回都扛住了。”

阿七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营养膏，挤出一半推了过来。“一个人一半。你说的均摊。”

冯山推了回去。“你自己吃吧。”

“冯山。均摊协议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平均承担。”

“对，四十七个人，一人一份，不多不少。”曹管理说，“你心里觉得不均。”

“阿七阈值只有零点四，给他零点七，他扛不到今天。”

“他扛不住，自己申请退出。协议写着，允许退出。你替他切。你手里又没诊断书。凭啥子知道他扛不住？”

小满小声说：“曹头，人都快没气了……”

“别插话。”

曹管理说道，“医务点从明天开始供应量减少一半。再有谁为他出头的话，大家一起算账。”

女人的手在发抖，马上就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还有你。”曹管理指向老周头，“换药要排队，不要乱挤。”

老周头把头退了回去，然后又坐了下来没有动。

冯山看着曹管理。在他的视界中，他的胸口处有一根细细的线，几乎看不出来。厅里有四十六人，每个人扛足份，只有他一个人只扛三成。

“你承担三成。”冯山说道。

厅里安静下来。老周头抬起头四下里望了一番，小满瞪了他一个白眼。

“三成。”老周头忍不住说道，“我们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的那份。”

“闭嘴。”曹管理扫他一眼。

“我要看看，”冯山接过了话茬，“剩下的七成又到哪里去了。”

“这是协议内部的规定。管理者豁免，这是协议中所规定的。我有行政负担。”

“你的行政负担有多大，辐射剂量是多少，谁都清楚。”

“你别多事。”曹管理把纸甩了甩，然后说，“现在说的就是你违规分诊。”

“按照协议，违规操作的人有两种选择。驱逐，或者把被分诊的人一直到最后协议结束时所有的剩余负荷一个人扛。”他抬手指向阿七说，“从现在开始，这个孩子不担任何份额，全部归你。你扛着，就滚出本区。你走多远，线拉多长。你倒在哪，他停在哪。”

“曹头，这是不符合规定的。”小满壮着胆子又说了一句。

“协议就是规矩。”曹管理瞥了她一眼，“医务点配给再减去20%。”

小满脸白了，退到了一边。

阿七的脸色又苍白了。“不要相信他的话，冯哥。”

冯山伸手去接终端。

“你凭什么？”

阿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冯山的手停在半空。

“你调了三个月，问过我一句吗？”阿七撑着墙站起来，“其实你也没问过我觉得自己还能扛多久。你也没问过我，想不想让你替我切。”

“阿七……”小满想拉他。

“你放开我。”阿七甩开小满的手，盯着冯山，“我都十九岁了。我能撑多久，我自己知道。你觉得我扛不住，你替我减。减到没了，这账又压你身上。你问过我愿意欠你这条命吗？”

冯山站一下答不上来。

“我告诉你我能撑多久。”阿七顺手将收音机放到台子上，“我能撑到你走。你走了，我扛多少都行。你在我就不想扛。”

大厅里没人出声。过滤器还在嗡嗡叫。

“话说得很明白。”曹管理提高嗓门说，“签字。”

冯山把手伸了过去，并且说道，“我可以接。”

曹管理嘴角一动：“签字。”

冯山签了名。他把阿七的名字从均摊名单上划掉，自己名字却留在了那一页最上面的位置。小满手里拿着半块纱布，迈了一步之后又停下了脚步。她抿着嘴，拿出一管药膏塞到冯山手里。

“路上涂手。”她的声音在颤抖，她说，“不要让别人看到。”

冯山应了一声，把药膏揣在怀里。经过阿七身边的时候，少年低声说道：“你到了线，就断。”

“不断。”

“你断了，我也不会怪你的。”

“那就别怪我不断。”冯山说，“收音机你留下。哪天我在外面有了消息，你用它发。”

“三短一长。”阿七说道，“我记着。”

冯山走出密封闸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灰色的线条刚刚越过肘部，沿着小臂向上爬去。

这时视界也发生了变化。过去，他只能看到周围人的线。但是现在，大厅的地基底下的线也浮上来。四根粗线从管理区一直延伸到下面。地下拧成一股，又分成几股绕回居民身上。他还看见一条银灰色细线，从闸门缝隙往外延伸，一直延伸到区外灰蒙蒙的远处。那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人过去一样。

他站住了。后面闸缝中传来了曹管理的声音：“账房，他走了。灰线过肘弯。按你说的，标记他。”

冯山没有回头，而是向着区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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