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病我熟，可我治不起

青溪县夜里不点灯。

一整条巷子只悬着王婆子手里那点灯笼光——光走到哪儿，黑就退到哪儿，光一停，黑又漫回来，把两个人整个儿吞进去。

许安生挎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王婆子后头，脚下踩过一片水洼，冰凉的泥水灌进鞋里。

他咬着牙往前赶，心里骂了一路——上辈子好歹还有科室走廊的日光灯，值夜班再惨，也不至于踩着一路烂泥去救命。

陈济安披着外衣从后院出来，头发都没顾上束，先看了眼王婆子，又看了眼许安生，隔门丢下一句：“白看的病，没人信。去吧，早去早回。”

末了却从柜台上摸了两块麦饼塞进他怀里，“夜里凉，垫一口。”

许安生把麦饼揣进兜里，正要出门，身后一盏灯笼追了上来。

“安哥儿！”

是周小满。

他披着件单衣，一手提灯，一手把药箱从许安生背上抢过去，往自己肩上一挎。

“你拿灯。”他把灯笼塞进许安生手里，“路我熟。”

“你回去睡。”

“你走夜路摔过。”周小满说得理所当然，“西街那道坎，你上回一下就绊出去了，膝盖磕了半个月。我熟道，我跟去。”

许安生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连西街那道坎都没见过。

橘零蹲在他肩头，一路嘀嘀咕咕：“大半夜出诊，你这种一看见病人就走不动道的宿主，兜里没个人盯着，早晚叫系统连骨头都嚼了。”

李家在东街尽头一个小院。

还没进门，许安生就闻到了一股味。

不是香灰味，是那种他太熟的、又腥又腐的味——混着血腥气和汗酸，从屋里闷出来。

他推门的手，顿了一下。

产褥感染。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啪”地跳出来。

产妇躺在里屋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许安生一靠近，就感到一股逼人的热。

他伸手去探额头，烫；手腕搭上脉，又数又快，虚得几乎摸不着根。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前儿夜里。”婆婆急道，“生完娃儿头两天还好好的，昨儿下晌开始发冷，裹了三床被子还打摆子，夜里就烧起来了，烧到后半夜，人都说胡话了……”

许安生掀开被角看了一眼恶露——颜色浑浊发暗，气味冲得人皱眉；再按小腹，硬、胀，产妇疼得缩了一下，“哎哟”一声都没喊出来。

高热、寒战、恶露臭秽、下腹硬痛，产后三日。

产褥感染。

再往后拖，就是脓毒症。

前世这种病，人推进重症监护室都不一定拉得回来。

可在那儿，他有抗生素，有抗感染方案，有血压监测，有输液的管子。

在这儿——

他下意识在心里点开了系统商城。

界面“唰”地铺开，最上头一行，正对着他的眼。

【注射用头孢曲松钠：480积分。】

【当前余额：115积分。】

许安生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界面关掉了。

关了界面，他又没忍住，重新点开了那行价格后头的“详情”。

界面“唰”地展开几行小字：

【药品本身与您所在世界同价。贵在运费：跨世界物流、冷链仓储、位面清关、加急配送，本品按加急三倍计费。】

【温馨提示：建议使用本世界草药及物理手段自行替代。】

许安生盯着那几行小字，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破系统，永远专挑救命的时候抢钱。

“啧。”橘零蹲在他肩头，破天荒地把声音压低了些，“480。你就是这一个月子不吃不喝，也得攒小半年。”

“我不是催你。”它顿了顿，“先想想别的法子。”

许安生直起身，环视了一圈这间挤满了人的屋子。

婆婆、公公、小姑、隔壁来帮忙的婶子，七八个人围着炕，神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他没有解释什么细菌、什么感染。

这话搁在这儿，跟念咒差不多。

“都听我说。”他开口，声音不高，“一，烧滚水，越多越好，屋里所有布巾，全拿滚水烫过才许用。二，去弄一坛烧酒来。三，把窗开一条缝，别对着人吹。”

话音还没落，屋里就炸了。

“开窗？！产妇见不得风啊！”

“生完孩子落了风，一辈子头疼腿疼，你担得起？”

一个穿红袄的婶子往前一步，唾沫差点溅到许安生脸上：“我接生接了几十年，产妇就是要捂着！哪有人拿生水洗身子的！你这是要落她一辈子的病根！”

许安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婶子，我问你，她现在是烧得说胡话，还是好好的？”

“……烧得厉害。”

“那你说，是先让她的病落下去，还是先替她防几十年后的腿疼？”

红袄婶子噎住了。

许安生不再看她，转过身，把话说给屋里所有人听：“从现在起，这屋里出一条规矩——谁要碰她，先拿烧酒把两只手搓干净。搓不搓，我不管；不搓的，出去。”

屋里静了一息。

一盏灯下，七八个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躺在炕上的产妇忽然又哼了一声，翻着眼，嘴里含混地念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比他动得还快。

“我来。”

周小满放下药箱，把那碗烧酒接过去，两只手在酒里搓得干干净净，十指缝都搓到了，搓完，还举起来给屋里人看了一圈。

“先搓手。”他说，“都搓。出了事我担着。”

他的动作理直气壮，倒像这事天经地义。

几个还要开口的三姑六婆，被他拦到了门外：“婶子，屋里挤，您先外头坐会儿，有事我叫您。”

他嗓子不高，脸还带着少年人的白净，可一站在门口，倒真把人镇住了。

许安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开始做事。

滚水烫巾，烧酒净手，清秽换药，温水擦身。

他一样一样地做，一样一样地吩咐。

周小满守在旁边，把烫好的布巾拧到半干，飞快递到他手边，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王婆子跟在他身边打下手，起先嘴里还嘀咕——“烫布巾做什么”“干净是干净了，哪用这么麻烦”——可看着他那双手稳得吓人，渐渐地也不吱声了，照着做。

擦身的时候，产妇疼得直皱眉，许安生放轻了手。

“温水，别太烫。”他说，“从额头往下，腋下、脖子、大腿根，多擦几遍。这是往外散热的，不是折腾她。”

他一边擦，一边数着产妇的呼吸，摸她的手心。

烫，但汗是黏的、凉的——这是身体在往外掏力气。

“烧水晾温了，一次喂小半碗，隔一会儿喂一口。”他吩咐，“不许灌，她这会儿意识不清，灌一口呛一口。”

收了手，他又开了张方子。

活血、清热、解毒的草药，谈不上对症真正的抗生素，聊胜于无，好歹能让身子松快一点。

一整夜就这么忙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王婆子一边帮着拧毛巾，一边念叨，像是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实在忍不住：“这李家媳妇身子骨算好的了，扛得住。城西张家那个，前儿个也是我接的生，昨儿我去看了一眼，也开始烧了……她家穷，舍不得请大夫，就熬着呗。”

许安生拧毛巾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张家媳妇啊。”王婆子不以为意，“烧了一整天了，也是产后第三天。我瞧着她那模样……”

许安生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

同一个接生婆，两天里接了两个生，两个产妇，前后脚发起热来。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摸了摸产妇的额头，热退了些，人睡沉了，呼吸也匀。

可他心里半点不敢松。

产褥感染不是退了烧就完事的，往后三天，才是鬼门关。

他把方子和医嘱一并交代给婆婆，又掰着手指说了三遍：“每两个时辰我来一趟，人别捂，布巾照烫，水照喂，有不对的，立刻来叫我。”

婆婆跪着要磕头，被他一把薅起来。

走出李家，东边的天泛起一线灰白。

夜里的凉气还没散，吹在汗湿的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周小满靠在门框上，抱着灯笼，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听见动静，他一个激灵醒过来，先摸灯笼，再摸药箱，确认都在，才咧开一个哈欠，提着烧残了半截的灯笼跟上来。

走了一段，许安生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小满。”

“嗯？”

“你那些讲究，烫布巾、洗手、开窗……我是真不懂。”

许安生脚步慢下来，侧头看了看这少年，想起夜里他第一个搓手、第一个递布、第一个挡人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

“那你为什么照着做？”

周小满挠了挠头，想了想，答得挺认真：“不懂。可你救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顿了顿。

“跟以前不一样。”

许安生脚下踩到一粒石子，踉跄了一下。

他稳住身子，没接话，只“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眼睛是亮的，他不稀奇——那是他这八年白班夜班熬出来的本能。

可“跟以前不一样”这五个字，从周小满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砸在他心口，却沉得很。

他忽然有点想问问，那个“以前”的许安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他不敢问。

病他熟，可他治不起。

在现代能轻易解决的病，放到这里，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天光大亮，两人一前一后往济安堂走。

周小满在后头絮絮地说着邻县送药路上遇见的事，说哪家的驴踢翻了他的药篓，说北坡的枣树今年结了果——许安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快到街口的时候，许安生忽然停住了脚。

周小满一个没留神，差点撞在他背上：“安哥儿？”

许安生没答。

他站在那儿，朝城西的方向望了很久——同一个接生婆，两天，两个产妇，前后脚烧起来。

这病他熟，熟得心里发冷：再拖一日，张家炕上就是第二个说胡话的。

“不回了。”他把药箱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声音压得很低，“先去趟城西，看看张家媳妇。”

周小满张了张嘴，没敢多问，提着灯笼跟了上去。

天已大亮。

城西那片矮房上空，不知谁家的烟囱里，升起一缕灰白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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