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挂起了白幡。
丧事办得仓促,哭声半条街都听得见。街坊邻里挤了满满一巷,纸钱撒了一地。许安生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面白幡在秋风里一飘一飘,一句话都没说。
天刚亮的时候,他跟着王婆子赶到张家,晚了一步。人已经凉透了,炕上的被褥还保持着焐过的形状。他没进屋,就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前世在急诊,他也不是没见过没抢回来的病人。可那是在监护室门口,家属哭,医生也累,大家心里都清楚,人是真的拉不回来了。
在这儿不一样。在这儿,一条人命没了,总得有个说法。而说法这个东西,从来不长眼。
“济安堂的小子!”
一声尖利的哭骂劈开人群。张家婆婆一身孝衣,眼睛肿成两个桃,径直从院里冲出来,一把攥住许安生的袖子,满街的人都听见了。
“你可算来了!我家媳妇没了!你满意了?!”
许安生没挣,任她攥着。
“都是你那套讲究闹的!”张婆婆哭一声骂一句,“前儿你们济安堂放的话,满街都传遍了,说什么符水害人,产妇房里要烫布巾,要拿烧酒搓手!要不是满街传你这些邪门话,我们早请李道长来作法了!我儿媳妇就是叫这些话搅得没人敢沾手,活活耽搁没的!你把晦气嚷进门了,还我家媳妇命来!”
人群“嗡”地一声。
前儿还在夸“济安堂有真讲究”的街坊,这会儿眼神开始晃了。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真有点邪门……李家那个还烧着哩,张家这个说没就没了,同一日里的病,两样命。”“莫不是那套洗手的讲究,冲撞了什么……”
许安生心里叹了口气。
前世医闹好歹还讲个基本法,闹之前先调个监控。这儿好,直接跳过调查环节,嫌疑人现场认罪。
他不辩解,转头看向缩在人群边上、脸色灰败的王婆子。
“王婆婆。”他的声音不高,“我问你三句话,你照实答。”
王婆子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第一句,东街李家媳妇,城西张家媳妇,是不是都是你接的生?”
“……是。”
“第二句,”许安生看着她,“你进张家那日,接生之前,你那双手,碰过什么?”
“碰过什么?!”张婆婆抢着答了,像是要替接生婆作证似的,嗓门又尖又亮,“接生婆的手还能碰过什么?对了!那日她先给村东头周财主家一头难产死的母猪接了胎!洗了把手就进屋了!这事儿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死猪在圈里搁了半天,臭得没人敢近前!”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满街静得能听见纸灰落地的声音。
王婆子的脸,一点一点白成了灵堂前的纸幡。
许安生心里那点最后一丝侥幸,啪地一声,灭了。
全对上了。
难产而死的牲口,腹腔里的脏血秽物,一双只拿凉水冲了冲的手,再直接伸进产妇的血肉里。前世产科课本上那一页“产褥感染的高危因素”,在青溪县西街头,用大活人演了一遍。
“第三句。”他不徐不疾,“你给两家接生,裹孩子的布、剪脐带的剪子,是不是同一套家什?”
王婆子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句:“……老婆子就那一套。”
“大伙儿都听明白了?”许安生转过身,面向满街的人。
他抬手,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西边。
“两个媳妇,前后脚生产,同一个接生婆,同一套家什。李家那日,我在场,立了规矩:人人搓手,布巾滚水煮过,连王婆婆那双手,也叫烧酒搓了一遍。所以她烧得说胡话,这会儿人还在,热也在往下退。”
“张家呢?张家骂我瞎讲究,说产妇见不得风,说生水洗身落一辈子的病根。于是王婆婆那双刚给死猪接过胎的手,冲了冲,就进屋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干净吗?看着干净。可有些东西,眼睛看不见,凉水冲不掉。碰过死物的手,就是杀人的手。杀人的不是邪,不是风,是那一盆没烧滚的水。”
满街哗然。有人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有人扭头去看自家媳妇的肚子,方才还凑在一处嘀咕的那几张嘴,齐齐闭上了。
“秽气……那是沾上死物的秽气了……”到底还是有人喃喃。
“你叫它什么都行。”许安生说,“名字随便起。道理只有一个:往后谁家媳妇生产,接生的人不把手洗干净,不把他那套家什煮过,就等于往产妇肚子里递刀子。”
张婆婆攥着许安生袖子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她像是没听懂,愣愣地站了两息,忽然从牙缝里啐出一句:“你胡扯。”声音却虚得连自己都撑不住。四下里没人接她的话。那头死猪的事,满街大半人都亲眼见过。她张了张嘴,那点凶劲一下子泄了,身子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这回不哭也不骂了,只是反反复复地念叨:“是猪……是那头死猪……”
王婆子站在原地,把两只手慢慢举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接生三十年,头一回认真打量自己的掌心。
“扑通”一声。
王婆子跪下了。
不是朝着许安生。她朝着张家那面白幡,朝着灵堂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冷砖上,半天没起来。
“老婆子接生三十年……”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经我手落地的娃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往年也有过产后烧没了的,都当是冲撞了胎神、邪祟入体,谁也没往手上想……我一直当自己是积德的……今日头一回知道,老婆子这双手上,带过命。”
她直起身,转向许安生,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许大夫。您那套洗手的规矩,教我。我学。”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老婆子这条老命不值钱。可这双手,往后不能再带命了。”
许安生上前一步,把她从冷砖上扶了起来。
“起来吧。”他说,“你跪她,她活不过来了。你要真想还这笔账,就听我把话说完:规矩,我教。学会了,往后你每接生一个,就照做一回,再教给身边的人一回。”
王婆子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一个字一个字地应:“我学。我学!”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低低应了一声:“该学。”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几个媳妇子模样的妇人挤到前头来,七嘴八舌地问:“许大夫,那规矩难不难?”“我们家媳妇腊月里生,能不能也教教我们?”
许安生看着这一张张脸,喉咙口堵了一下。
上辈子他参加全院感控培训,台下坐一半睡一半。在这儿,一盆没烧滚的水,是有人拿命交的学费。半条街的人,站着把课听完了。
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有人想起李道长。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位道长自始至终连个影都没露。有人特意往那边递了话去请,也只捎回来一句“知道了”,人没来,旁的什么也没多说。
当夜,李家传来消息:媳妇热势退了,人醒了,能进米汤了。
消息是随着张家的丧事一起传遍县城的。死人比活人更有说服力:张家停了灵,李家抱出了娃,两户人家隔着半座县城,把同一桩事摆得明明白白。“济安堂的洗手规矩”,一夜之间成了城西妇人们挂在嘴边的新词。
李家那一晚,是周小满守在灶前煎的药。
许安生每两个时辰去一趟,余下的工夫,煎药、换巾、烧水,全是周小满抢着干的。许安生有一回推门进去,正撞见这少年蹲在小泥炉跟前,一手扇火,一手端着粗瓷碗,额头叫火烤出一层细汗。碗里的米汤搅了又搅,凑到嘴边吹了又吹,他才蹲到炕沿边,一勺一勺,喂进产妇嘴里。
李家媳妇退了烧、能下咽的第一碗米汤,就是这么喂进去的。喂完,他还帮着把产妇背后的枕头垫高了些,动作轻得不像个毛手毛脚的少年。
李婆婆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道谢,说得眼圈通红。
“婶子别谢我。”周小满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就是个打下手的。治病的是许大夫,药是济安堂的。”
他脸上笑得没心没肺,转头去灶前添柴的时候,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这一幕落在许安生眼里,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轻轻硌了一下。
他想起橘零说过的那句话:这少年看人的眼神,像称药,一钱一钱地称。可这会儿,那双眼睛守着炉火、守着一碗米汤,亮得没有一点杂质。
这小子对患者,是真好。
【叮!】
【疑难病例救治成功:产褥感染(重症)热势减退、神志转清,处置方案见效。】
【任务奖励:80积分。】
【当前积分余额:195。】
许安生看着那个数字,还没焐热乎,心里又惦记起李家媳妇小腹上那片秽溃的伤。他鬼使神差地点开商城,搜了搜对路的东西。
【医用无菌敷料包(小):120积分。】
【当前余额:195积分。】
120,换一包纱布。这破系统的定价逻辑一如既往的稳定。专挑你兜里刚有点钱、又确实有地方要用的时候,把价目表怼到脸上。
“肉疼就对了。但凡现代来的东西都贵,贵在跨位面冷链和清关,不是药本身值钱。”橘零蹲在药箱上,揣着爪子看他,“你多疼几回,就习惯穷了。”
“我谢谢你。”
“不客气。”
顿了顿,它又补了一句:“记着——这破商城,只治急,不治穷。”
“那我这种穷病,”许安生说,“它是一分不出?”
“出啊。”橘零答得理直气壮,“它给你指了条明路:多挣分,少生病。”
许安生把商城界面关了。说了等于没说。
第二天后晌,王婆子来了。
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靛布外衫,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一个小本本和半截炭笔。许安生在后院支了张旧桌,给她上了“接生消毒第一课”:接生前一日,手上不许碰任何死物,碰了,就不许上产床;滚水烫巾,烫完不许落地;烧酒搓手,手心手背、指缝指甲都搓到,搓到酒气不散;剪脐带的剪子,沸水里煮过才许用;手上但凡有破口,缠上干净布条再动手;进产房,先换干净外衫。
王婆子记得飞快,小本本上密密麻麻。
许安生凑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
“净手”,她写成“争手”。“煮沸”,她写成“费水煮”。“秽物”,她写成“岁物”。
“婆婆,”他斟酌着开口,“这个‘煮’……”
“老婆子认得字不多。”王婆子倒坦然,把小本本往怀里一揣,“写得不对,可老婆子记得住。回去就照做,做给儿媳妇们看。她们识字的,让她们照着本儿对。”
行吧。错别字版感控手册,至少主编肯执行。
橘零蹲在桌角,尾巴尖一点一点,慢悠悠开了腔:
“你收徒弟的速度,比你攒积分快。”
“……”许安生没法反驳。
他抬眼望向后院:竹竿上晾着一排煮过的布巾,风一吹,鼓鼓囊囊地晃。东街李家的窗开着,城西张家的白幡撤了,济安堂门口,还有妇人在跟陈济安打听“那个洗手的规矩”。
许安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穿越以来,靠的是一个念头、一双手。可这双手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城。青溪县十个孩子八个是王婆子接的生,今日教会一个王婆子,就是往后几百个产妇的活路。
手艺,得传下去。
“下回接生,”他对王婆子说,“提前一天来济安堂,我教你配一副产前净身的汤水。再下回,我教你认什么是‘不能碰的’。”
王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许安生收拾桌子,发现小本本忘了拿,翻开那一页,在满纸错别字中间,歪歪扭扭立着一行小字,倒是写对了。
“手净,命净。”
许安生捏着那个小本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西边的天压下来。张家门口的白幡,这会儿不知摘了没有。
“橘零。”
“嗯?”
“你说……我要是前儿硬闯进去,把那碗符水抢下来,把人按住,能不能救回来?”
橘零难得没有立刻接话。它在桌角蹲了很久,尾巴尖一下一下,点得很慢。
“不能确定。”它最后说,“这种脏病,有时候你做对了每一步,人还是没了。干你们这行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许安生没说话。
“但你能确定的是,”橘零慢悠悠补了一句,“下一个张家媳妇,会因为你今天教出去的这几条,活下来。”
许安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一双手。
那双手在李家产房拿烧酒搓到发红,这两天又在药柜前抓了几十味药,指缝里还留着淡淡的草药味。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比他上辈子拿过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值钱。
当晚打烊,陈济安拨着算盘,拨着拨着,忽然头也不抬地开口:
“今儿一文诊金没进。”
“……掌柜的,”许安生趴在柜台上,“我白天差点让人当街骂死。”
“骂死好,骂死不用赔门板。”陈济安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把算盘一推,“这条街的名声,今日涨了一文。名声涨一文,往后的诊金就能涨三文。划算。”
他背着手往后院走,走出两步,又撂下一句:
“灶上给你留了肉。吃了再睡。”
许安生趴在原地没动,看着那盏油灯,忽然笑了一下。
这老掌柜,连心疼人都走账。
变故是打烊前一刻来的。
先是街那头传来动静,接着,济安堂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被炭毒案救过的一家,被洗手规矩保住了媳妇的李家的亲戚,还有几户瞧过病的街坊。老的少的,人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一篮一篮的鸡蛋,一包一包的红枣,还有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山货干菜。
“许大夫!我们是来道谢的!”
“炭毒那会儿要不是你,我们家老爷子就没了!”
“李家那事我们都听说了,许大夫,您是大恩人啊!”
许安生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一叠声地“使不得”,按这个架势,今晚非得被鸡蛋活埋了不可。
人群最前头,挤出来的是西街的张婶。
要说这位张婶,跟许安生还有点旧账:炭毒案那日,在周家门口撇着嘴说“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的,是她;当天晌午,被许安生领着人砸了窗、把炭盆端到当院、捡回一条命的,也是她。今日她拎着一只竹篮,新劈的竹篾,编得溜光水滑,篮里的红枣码得冒了尖,篮沿上还缠着一圈红布。她大概是嫌许安生站得远,抢上两步,把那只篮子直直地、高高地递到了许安生的脸跟前。
“许大夫!当初是老婆子嘴上没把门,您大人有大量,这个,您务必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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