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毒案的第二天,济安堂的门板才卸下一扇,外头就排上了队。
前几个是真来复诊的,后面跟着的,一半是看热闹看出门道的。
陈济安把柜台擦了两遍,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报数声比往日轻快了一截。
有两个一进门就要磕头谢恩的,被许安生一手一个薅了起来,按回条凳上:“看病就看病,济安堂不兴这个。”
许安生坐在诊案后头搭着脉,心里在算账。
上辈子他在门诊,一上午看四十个号,下班能换来一句“小许今天辛苦了”,就算领导开恩。
到这儿才坐堂两日,门口就堵到了街口。
同样是看病的活,换个地方,居然还有人揣着铜板排队来求你收下。
他甚至有点想不明白:这年头,当大夫怎么还成了件体面事?
“当心你那点出息。”橘零蹲在药柜顶上,把爪子揣进肚皮,慢悠悠地开口,“上辈子你嫌病人多,这辈子你嫌病人少。做人别这么双标。”
“我什么时候嫌少了。”
“你摸脉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扬的。”
许安生手一顿,默默把嘴角压了回去。
诊案前是个复诊的老妪,腿疼,前两日来抓过一剂药。
他一边写方一边顺口问夜里睡得可好,话说到一半,后院“哐当”一声,像是有人一头撞翻了药篓。
紧接着,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卷了进来。
背着竹药篓,裤腿沾着半干的泥点,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红。
布鞋底结着一层厚泥,比旁人的厚出一截,泥还是湿的。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进门就是一嗓子。
“掌柜的!我回来了——”
陈济安从柜台后头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嗯,回来了。”
那少年眼睛在堂里一扫,掠过满满一屋子人,最后钉在诊案后头的许安生身上,一下子亮了。
“安哥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越过排队的人群,抬手就往许安生肩上重重一拍。
“你可算好了!我这一路紧赶慢赶,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许安生僵在原地。
这具身体里留着原主的一切本能——怎么抓药、怎么认脉、哪个抽屉放柴胡,他都接得住。
可偏偏没有这个人的脸。
他看着眼前这张兴奋得发亮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他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
那少年已经从怀里掏出一兜东西,献宝似的往他手里塞。
是野枣,个头不大,青里透红,包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被攥得温热。
“路上给你摘的,甜得很!你前两年念叨过好几回,说北边那片坡上的枣最好吃,我一直记着。”
许安生攥着那把枣,手心发烫。
他张了张嘴,原主的身子记得怎么抓药,却没能留给他一句该回的话。
他只能干巴巴地道了声谢,而后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少年的笑,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凝滞只持续了一息,快得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许安生离得近,清清楚楚看见那双亮起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咔地轻轻错了一下位。
下一秒,他自己就把那点僵找补了回去,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嗨,撞了头就是不一样,跟我客气上了。行,你客气你的,枣你收着。”
许安生还没来得及琢磨那句“撞了头”,头顶的药柜上忽然炸起一声细细的、带着凶气的“哈”。
橘零不知什么时候弓起了背,浑身的毛炸开一圈,尾巴尖竖得笔直,正低头盯着那少年,喉咙里压着一声低低的嘶鸣。
许安生后背一凉。
这猫进院以来就蔫坏,可从来没对谁这样过——它连对李道长都只肯翻个白眼。
“你做什么。”他压着嗓子低声斥了一句,“别没礼貌。”
橘零没理他,喉咙里那口低气又滚了两息,才慢吞吞地收回毛,重新揣起爪子,用只有许安生能听见的声音描了一句。
“没什么。”它说,“他看人的眼神,像称药。一钱一钱地称,称完你这个人,再称你身上的药,再称你身边那些人。称得可仔细了。”
“哪儿不一样?”
橘零没答,扭过头去舔爪子了。
陈济安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替许安生把话头接了过去:“前几日铺子里堆着半车药要送邻县,老朽打发小满跑一趟,一来一回,今早刚从城门进来。”他瞥了许安生一眼,“你这几日忙糊涂了,怕是没顾上问。”
许安生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应得顺:“……是忙糊涂了。”
原来这少年叫小满。
周小满。
掌柜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其实是替他把台子搭好了。
许安生心口那点发虚稍稍落下去一些。
这些日子,陈济安从不追问他的来历,却总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悄悄替他把窟窿补上——补得不动声色,像是随手,其实一次没落下。
周小满把药篓往墙角一搁,先绕到柜台后头收拾——柜角压着一本翻旧了的账簿,纸页黄脆,边角卷毛。
他抬手拂去上头的一点药灰,又把散开的纸页归拢齐整,动作熟极,像做过千百回。
陈济安拨着算盘,头也不抬:“那本旧账,除了老朽,就是小满翻过。”
许安生当时只当是句闲话,没往心里去。
随即他撸起袖子钻进了人堆。
“这位婶子,您的方子给我瞧瞧,我去抓药,您坐着等。”
“大叔您别挤这儿,这边风大,到里头坐。”
他认人,也认药。
戥子拿在手里,一钱克一分得清清楚楚,不大一会儿,柜台上就摞起一排包好的药包。
有个来看咳喘的老太太耳朵背,问了三遍还听不清,许安生正耐着性子比划,周小满已经凑过去,半蹲在老太太跟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您老别急,许大夫说的是——这药得煎两遍,头遍大火,二遍小火,煎好了趁热喝,喝完盖被子出点小汗,别见风。”
老太太听明白了,连连点头。
有闲汉凑在门口探头探脑,扯着嗓子问东问西,被他三两句堵了回去:“看病的进来,看神仙的外头站着——站外头也看不见,我们这儿没神仙,就一个大夫。”
堂里有人被逗笑了。
一个抱娃的妇人看着这光景,忍不住夸了句:“许大夫收了个好帮手啊,又勤快又热络,比自家兄弟还上心。”
周小满正弯腰从抽屉里取药,听见这话,直起腰,咧开嘴笑得比被夸自己还高兴。
“这是我兄弟!”他说。
一院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许安生坐在诊案后头,看着那张笑开了的脸,心里那点别扭像被什么钝钝地硌了一下。
他占着这具身体,也占着这份情。
这声“兄弟”喊得货真价实,可应它的那个人,已经在棺材里凉透了一整夜。
日头爬过屋檐,堂里终于空下来。
陈济安数完铜板,一人赏了一碗稀粥,就着腌菜。
周小满蹲在后院的台阶上,把早上那把野枣倒在手心,一颗一颗地剥。
许安生端着粥,也在台阶上坐下。
周小满剥了一颗,先递过来:“你尝尝,北坡的。”
许安生接了。
枣不大,咬一口,酸甜,核小肉厚,确实甜。
“安哥儿。”周小满剥着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后院墙根底下那半坛酒,你还记得不?”
许安生心里一跳。
“去年入秋,咱俩偷着埋的。”周小满笑了笑,眼睛看着手里那颗枣,“就埋在枣树底下那块青石头旁边。说好等今年头一茬枣红透了,就挖出来喝。”
他抬起头,把枣核吐到地上,看着许安生:“枣红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许安生却觉得它沉得像块石头。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原主骂了八遍——你倒是留句话给我啊,你兄弟来对账了。
话到嘴边,他自己先觉出别扭来——原主分明是急病没的,满院子人眼睁睁看着他被抬进棺材,这跟“撞了头”有什么相干?
这个借口,其实经不起细究。
可眼下,除了把“记不清”往大病初愈、头昏脑涨上含糊推过去,他实在没有更稳妥的说法。
面上却只能打哈哈:“撞了头嘛,病一场、又磕了一下,好些事都记不清了。我自己也说不准,到底是病后昏的,还是摔的。”
“记不清了。”
周小满跟着念了一遍,剥枣的手却忽然停了。
他盯着掌心那颗枣,半天没抬头,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我赶回来那天,在城门口听人说——”他顿住,喉结动了一下,“说安哥儿没了。说……连棺材都给你备下了。”
许安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两句话说得极轻,像是他自己也没敢信。
可许安生听得出来,“没了”这两个字,这少年在路上把它在舌头上翻来覆去碾了多少遍——碾了一整路,才借着酒坛子的由头,从缝里漏出来这么一点。
漏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周小满飞快地把那点异样抹平,咧嘴一笑,把最后一颗枣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嗨,路上人多嘴杂,我当是玩笑话,一路听回来的。”
只是这一笑,比进门那会儿,慢了半拍。
“行,记不清就记不清。”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头我把那坛酒挖出来,咱俩重新喝一回。”
他转身往里走。
许安生没看见,就在这一转身的工夫,他低下去的眼睛里,那点笑一点一点褪干净了,最后只剩一点辨不清的东西,藏在睫毛底下。
那句“枣红了”,其实还有后半句意思——只是他自己也没敢往深里想。
后晌,周家媳妇领着小儿子来了。
她是来送干菜的,顺道让许安生给孩子复诊。
炭毒案过去几天,周家老爷子的命是保住了,如今能在院里慢慢踱几步,只是手脚还有点发木,得养。
“许大夫,这是家里新晒的。”她把一小篮干菜往柜台上放,又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孩子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总惊。”
许安生接过孩子,看了舌苔,摸了脉,落笔开了张安神的方子。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周家老爷子那点后遗症,顺手在心里点开了商城——确实躺着一样对路的。
【医用氧气·便携装:200积分。】
【当前余额:115积分。】
这破系统倒是什么救命的东西都备着,就是专挑人用得上、又不宽裕的时候,把价目表怼到脸上。
周家媳妇千恩万谢,临走前,看见一旁扫院子的周小满,眼睛一亮。
“哎哟,小满也在呢。”
“周家婶子。”周小满笑着应。
“这孩子,可算又见着了。”周家媳妇对许安生笑道,“许大夫你忘了?小满打小就跟在你后头。当年你俩在西街口,碰上两个地痞寻事,是小满挡在你前头,替你挨了一棍子——”
她抬手在自己额角比了比。
“就这儿,落了道疤,这么多年了还在呢。那年他才多大,才十一二。”
许安生顺着看过去。
周小满额角,确实有一道浅浅的、被头发压住半截的疤。
周小满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别过去,一个劲儿地扫地:“嗐,多少年前的事了,婶子您还提。”
许安生没接话。
他低头写方子,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占着这个名字,这具身体,这间铺子——却接不住,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旧情。
它太重了,重得他这两日每回被那声“安哥儿”喊住,都要在心里慌一下。
夜里,一日的账算完了。
陈济安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
“今儿五十六文,刨去老朽一半。棺材钱抵了一半了,剩下的按月从你诊金里扣。”他顿了顿,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扔给他,“灶上给你留了碗带肉的饭。”
许安生捏着布包,没有碎银,就是一碗扎扎实实盖着肉的饭。
这老掌柜,夸人都跟施舍似的。
【叮——】
【日常诊疗任务完成:坐堂一日,接诊规范,复诊随访到位。】
【任务奖励:15积分。】
【当前积分余额:115。】
他扒着那碗饭,把肉片小心翼翼留到最后吃,吃得格外香。
夜里,他躺在那间从柴房搬出来的偏屋里,铺是旧的,好歹不漏风。
他把白天那把野枣摸出来,搁在枕边,看着那些皱巴巴的小果子发了会儿呆。
躺着躺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一直没敢细想的事:这具身子的原主,是个孤儿,济安堂的小学徒——他自己,也叫许安生。
其实这几日被外人一声声“许大夫”喊着,他心里早硌过那么一两回,只当是初来乍到、没敢往深里想。
此刻细细一咀磨——姓也对,名也对,连周小满嘴里那声“安哥儿”都对得严丝合缝。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橘零趴在床头,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念头,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床沿,慢条斯理地描了一句:“你以为原主叫啥?他也叫许安生。这破系统卖的套餐,连名带姓都是给你现成的——主打一个无缝入职,‘适应期’那一栏,人家直接给你填了个零。”
“……它还管这个?”
“你死因都能给你量身定做得明明白白,一个名字算什么。”橘零“啧”了一声,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佩服,“缺德是真缺德,周到也是真周到。”
“对了,”许安生忽然想起一桩,“你们那套计划,全名到底叫什么?”
“《古代神医培养计划》?那是门面。”橘零嗤了一声,“内部立项全名损着呢——”
它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死·都·不·学·医,穿·成·古·代·神·医·了》。”
“……”
“精准概括你的死因。”橘零很满意,“主打一个量身定制。”
许安生咂摸出一点不对:“听你这意思,像我这样的,还不止一个?”
“多了去了,全是系统按老本行分配的。”橘零慢悠悠道,“前阵子有个送外卖猝死的小哥,穿去前朝当驿卒,系统给配了个迷你导航,号称‘州府到京城半日达’。结果改不了抢道的毛病,半个月惊了三回知府的轿子,挨了好几顿板子。”
“还有个改需求改到猝死的产品经理,穿去木器坊当管事,天天跟老木匠提需求——‘这柜子能不能简约又大气,最好多塞两床被子’,半个月被木匠师傅追着打了三回。”
许安生:“那我呢?”
“你?规培医生死在医院,穿来古代继续行医。”橘零掰着爪子,一本正经,“属于系统内部平调,专业完全对口,连岗前培训都省了。”
许安生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他原以为穿越最难的是接住一具陌生的身子,没想到最难的是——这身子连“你是谁”都替他想好了,唯独没替他想过,该怎么跟一个替他挡过棍子、额角落了疤的人,交代清楚。
正想着,橘零忽然又没头没脑地开了口。
“那个周小满。”
“嗯?”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橘零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这小子不简单。”
许安生笑了一声:“你这是看谁都不顺眼。”
“我是系统终端,不是人,看人比你准。”
“行行行,你最准。”许安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迷迷糊糊地嘟囔,“人家大老远给我带枣,你倒说起人家坏话来了。”
橘零“啧”了一声,没再吭声,尾巴却停住了,搭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沙沙响。
许安生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日子,好像真有点意思了。
——直到后半夜,济安堂的排门被人拍得山响。
那声音又急又乱,不像敲,倒像是拿整个身子往门上撞。
许安生一个激灵坐起来,鞋都没顾上穿就冲到前堂。
橘零几乎同时蹿上了他的肩头。
门一开,一个头发散乱、身上还沾着血腥气的婆子一头撞了进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东街的稳婆,王婆子。
青溪县里十个孩子,倒有八个是她接的生。
“许大夫!救命啊——”
她喘得不成整句,脸上是许安生没见过的、混着惊惶和另一种东西的白。
“东街李家媳妇!”她终于挤出一句,“生完第三天,烧得……烧得说胡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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