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红妆盯着案上的黑木,半晌没有伸手。
灯芯爆了一下,半个“聋”字在光里浮起又沉下。木茬新白,刻痕却旧,背面那道焦黑剑痕细而直,像被人用烧红的针慢慢描过。
“梁守富知道这东西在他床板下?”她问。
贺七道:“他嘴硬,只说没见过。可他屋里的地砖新近起过,床下灰也抹得太干净。”
孟红妆把黑木翻过来,指腹压在断口上。
“去把人提到旧剑堂。”
贺七一怔:“现在?”
“现在。”她收起舆图,“别惊动年轻弟子,叫四个跟过祖母的老人守着门。再取宗门旧名册来,要聋字房那一本。”
贺七应声退下。
山风穿廊,吹得客屋灯火一晃。孟红妆拿起案边长剑,推门入雾。石阶湿冷,沿途几间屋舍都黑着,只有西廊伤兵房还透出一点暗红的炭光。
孟聋婆的旧剑堂在山腰最深处。堂前两株老柏,枝叶交成窄门。门上铜环多年未换,磨得发亮。孟红妆站在门前,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檐下那盏旧灯。
灯一亮,门内木架上的剑影便一排排显出来。那些剑多有缺口,有的缠着旧布,有的只剩半截。堂中正位没有画像,只供着一方黑石剑座。
脚步声从雾里上来。
梁守富被两个旧部押着,双臂反缚。他白日里还挺着胸,此刻却缩着脖子,裤脚沾了泥。贺七跟在后面,怀里抱一只乌木匣。
“跪下。”贺七喝道。
梁守富被按在剑堂前的青石上,膝盖重重磕了一下。他抬头看见那一排排旧剑,脸色白了白,又很快咬住腮帮。
孟红妆坐在门槛边,没有进正堂。
“我再问一遍。”她说,“黑木令谁给你的?”
梁守富低头:“小人说过,是孟长老旧使……”
“哪个旧使?”
“夜里来的,披斗篷,没露脸。”
“声音呢?”
“沙哑,像伤过喉咙。”
孟红妆点了点头,像真信了。她从贺七手里接过乌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册泛黄名册,封皮没有字,只在右下角烙着一枚小小剑印。
“聋字房在册执剑人,共三十七名。”她翻开第一页,“我祖母死后,活着的还有十一人。贺七,念。”
贺七接过名册,沉声念道:“岑无耳,景和十一年战死北坡。马三丑,景和十三年病故。罗大刀,景和十五年斩于刑台……”
一个个名字落进夜里。梁守富的额头开始冒汗。
贺七念到最后,合上册子:“仍在世上者,七人。今夜都不在此,其中三人双腿已残,二人眼盲,一人在南疆守坟,一人——”
他顿了顿,看向孟红妆。
“一人就在少主面前。”
梁守富猛地抬头:“我不是说在册的人!他是暗中留下的使者,名册上未必有名!”
孟红妆看着他:“你倒是熟门熟路。”
她起身走进剑堂,从最左侧取下一柄窄剑。剑鞘上刻着一道浅痕。
“魔剑宗传令,不靠木牌,靠剑痕。”她把窄剑放在梁守富面前,“祖母门下,黑木为内信,剑痕为暗号。三长两短,调东谷;两短一长,调南寨;焦痕不封口,只能传丧事,不能聚兵。”
梁守富嘴唇动了动。
孟红妆又拿起那片黑木,背面朝向他。
“这道痕,直而不断,是新拿烙铁描的。真正剑痕入木三分,边缘会卷。你连木牌都拿反了。”
她把黑木丢到他膝前。
“你不是宗门血脉,也没进过聋字房。谁教你这些半真半假的话?”
梁守富喉结滚动,仍不肯开口。
孟红妆没有再逼。她转身走到黑石剑座前,抬手拂去座上薄灰。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请祖母亡魂来认你?”
梁守富眼皮一跳。
“她死了。”孟红妆声音很轻,“死人有死人的安宁。谁敢拿她的名字骗旧部去断魂峡送死,我先剁了他的手,再问背后的人。”
贺七上前一步,按住剑柄。四个守门旧部同时抬眼。
梁守富撑了片刻,肩膀忽然塌下去。
“我说。”他喘了口气,“我没见过什么旧使。木牌是有人放在我米缸里的,还有五十两银子和一封信。信上说,只要我照抄口信,把三处人约到断魂峡,事后再给五十两。”
“信呢?”
“烧了。”
“谁送的?”
“真不知道。”梁守富急道,“只知道银子是西县书坊的银封,纸上有油墨味。我去县里探过,那地方叫墨香斋,明着卖话本,暗里替人刻印符纸。”
贺七皱眉:“神谕符?”
梁守富点头,额汗滴到青石上:“是。还有一张符夹在信里,黄底朱纹,烧了能叫人梦见仙官踏云。送银的人说,若旧部不肯走,就把符水给他们喝。我不敢害人,一直藏着。”
“在哪?”
“我家灶膛第三块砖后。”
贺七立刻点了两个人:“去取。”
两人转身奔入雾中。
孟红妆低头看着梁守富:“你可知道七月十五断魂峡有什么?”
梁守富摇头。
“峡口窄,谷底湿,旧部若进去,一道火,一道落石,一个都出不来。”
梁守富脸色彻底灰了。
山道下方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快,却稳。守门旧部按住剑,雾里先走出半截布衣,随后是萧彻。
他肩头沾着夜露,手里拿着一只油布包,身后跟着万灵城的两名书吏。书吏跑得气喘,他却气息平稳,只在剑堂外停下。
“来晚了。”萧彻说。
孟红妆看他一眼:“西县的事办完了?”
“田契入档,周九川留人守夜。”萧彻走上石阶,把油布包放在门槛上,“路上截了一封送往黑松口的信,墨香斋出来的。”
贺七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张黄纸、一枚木刻印版,还有半截没烧完的信封。
萧彻没有看梁守富,先看孟红妆:“用了问天录?”
“没有。”
“那就好。”
他蹲下,从包里取出一张旧册抄页。纸页边角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孟聋婆聋字房旧人的籍贯、亲眷与伤残记录。
“这是万灵城安置旧部时留下的册,不是亡魂名册。”萧彻把抄页递给贺七,“对一对。”
贺七只看了两遍,便抬头:“和宗门旧册对得上。梁守富不在执剑人里,他原是西坡火头军,景和十九年才入营,孟长老战死那年,他还在后方运粮。”
梁守富把额头贴在地上:“我认罪。我贪银子,也恨抚恤被梁守富……不,恨被那些管账的克扣。可我真没想害旧部的命。”
“你有没有想,不由你说了算。”孟红妆道。
萧彻拿起那枚木刻印版。印版上刻着半道云纹,纹路精细,底部还残着朱砂。他用指腹蹭了一下,放到鼻端闻了闻。
“朱砂里混了迷藤粉。”他说,“烧起来安神,吸多了会把梦里的话当真令。”
一名书吏立刻记下。
萧彻又拿起黄纸。纸上符文不像道家正脉,云头下压着极细的一道竖痕,远看像符骨,近看才认出是半截天梯。
“神谕符的旧纹。”他把纸递给孟红妆,“玄天宗没了,刻印的手艺却流到书坊了。”
孟红妆只扫一眼,指节便绷紧:“墨香斋背后是谁?”
梁守富道:“坊主姓钱,旁人都叫他钱半箱,说他半个库房都是话本。我只见过掌柜,没见过东家。”
萧彻问:“符卖给什么人?”
“香客、行商,还有走村串巷的货郎。买得最多的是个跛脚道士,每月十五来取货,背一只青布箱。”
“脸?”
“左脸有颗黑痣,胡子焦黄。”
萧彻看向书吏:“记下来。明晨封墨香斋,先控掌柜、印工、账房,别惊货郎。问清跛脚道士去处。”
书吏连声应是。
贺七低声道:“少主,可要属下调人?”
孟红妆道:“调两队,不带魔剑宗旗,穿便衣。七月十五前,把断魂峡两侧的路全摸清。对方若只是借名聚财,拿下送官;若埋伏杀人,一个都别放。”
“是。”
山雾被风吹开一线,旧剑堂里的灯火晃过一排排残剑。梁守富被押下去时,腿还软着,经过萧彻身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萧彻正把黄纸重新包好,没有抬头。
“我听见山下人说,”梁守富忽然小声道,“书坊里不止卖符。”
萧彻这才看他。
梁守富咽了口唾沫:“他们还印新书。钱掌柜说,如今太平了,打仗的事没人爱看,神仙书才卖钱。书里说你不是凡人,是天上贬下来的剑官,折剑是为了历劫,迟早要飞升回去。还说孟长老……说孟少主本是罗刹女,被你点化,才放下屠刀。”
贺七脸色一沉,抬脚就要踹:“放屁!”
孟红妆抬手拦住。
萧彻脸上没什么波澜,只问:“书叫什么?”
梁守富想了想:“好像叫《问天仙官晚课录》。封面上画着你踏云持剑,脚底下一堆白骨,骨头上还开莲花。”
两个书吏对视一眼,谁也没敢接话。
萧彻把油布包的系带慢慢系紧。系带绕了两圈,他指尖停住。
“买一本。”他说。
梁守富愣住:“啊?”
萧彻站起身,望向西县方向。夜雾深处,县城没有一点灯火,只剩山路下黑沉沉的林影。
“明晨封坊前,先买一本。”他说,“我看看他们怎么替我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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