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故人之约·人间重逢

七月十四黄昏，西县城门还没关，墨香斋门前的幌子已经被摘了。掌柜、印工、账房分三辆车押走，车帘压得严实。周九川派来的城防吏守在巷口，手里拿着封条，连纸灰都没让人扫走。

萧彻站在斜对面茶棚下，翻完了那本《问天仙官晚课录》。

书页很新，墨味刺鼻。开篇写他生于云雷绕屋之夜，三岁识剑，七岁通神，十六岁那夜不是被剜骨，是主动剔去凡骨换仙胎。雁回岭一役，萧烈也不是死在边关，而是被天帝接去守南天门。再往后，孤城雪夜、剑冢百鸣、万灵守城，全成了他历劫的台阶。

孟红妆坐在旁边，拿过去翻了两页，看到“罗刹女俯首献剑”一句，指尖一弹，纸边裂开。

“写得倒省事。”她把书丢回桌上，“死人的骨头，都给他们垫成莲花了。”

萧彻把裂页压平：“明日万灵城的故人帖，照旧发。”

周九川从巷口过来，袖口沾着墨：“封坊时搜到半本账。跛脚道士上月取了三百道符，往断魂峡北去。还有两箱新书，已经送到各县庙会。韩照正在查货郎名册。”

“七月十五人杂。”萧彻道，“帖子照请，城门照开。城防分成两班，明处迎客，暗处查青布箱。”

周九川点头，又压低声音：“赵老将军那边，关山岳旧部也到了。老人家天不亮就从雁回关动身，拄着枪来的。”

萧彻抬眼：“他亲自来了？”

“马车到城外，说什么都不肯坐进城，非要换旧甲。”周九川笑了一下，“甲片旧，擦得亮。就是腰直不太起来。”

当夜，万灵城东门挂起十二盏白纸灯笼。灯笼不写吉语，只写一个个旧地名：雁回岭、雁回关、孤城、北坡、断魂峡、镇魂碑、万灵城。灯下摆着名册抄本，来人先在木案前报名，再由书吏对照当年守城、运粮、修墙、埋人的记录。

七月十五，天刚亮，长街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赵虎是在辰时进的门。他比战时瘦了许多，背也驼了，半边眉毛白透，身上那副旧边军甲磨得边缘发乌，腰间仍挂着边军刀。两个年轻军卒想扶，他甩手挡开，自己拄着一杆长枪，枪杆上有三道旧裂痕。

“别扶。”他喘着气道，“老子还能走进万灵城。”

萧彻下阶迎上去。

赵虎站定，眯眼看了他半晌，忽然抬手，想按他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收住，只用枪尾顿了顿地。

“长高了。”他说，“也老了点。”

萧彻扶住他的手臂：“赵叔。”

这一声出口，赵虎眼眶先红了。他偏头咳了两声，硬把那点湿意压回去：“你爹要听见，保准嫌你叫得没力气。他当年在岭上射雁，弓弦一响，半个山都能听见。”

“我记得。”

“记得就好。”赵虎看向城门上的灯笼，“我还以为，今年只能在关墙上跟老兄弟们说几句话。”

关山岳旧部来了二十余人，有的缺指，有的跛足，最年轻的也已鬓角带霜。为首一名姓陈的都头捧着旧军册，册角用油布缝过。他向萧彻行了军礼，声音洪亮：“关将军驻守北境，不能亲来，命我等带话。雁回关今年麦子熟了，城头新补了三丈砖，风再大，墙没漏。”

萧彻还礼：“替我谢关将军。”

陈都头从怀里取出一只小木匣：“还有这个。兄弟们在关外旧战场捡到的箭簇，擦干净了。当年萧猎户射过这种三脊箭，关将军说，该让你看一眼。”

木匣里摆着七枚箭簇，锈得发黑，其中一枚还嵌着碎骨。萧彻指尖刚碰上去，耳畔便像有北风掠过，战马喷鼻，弓弦震得人牙根发酸。他很快收手，把木匣合上。

“入席吧。”他说，“给老军留靠里的位置，避风。”

秦阿娘是近午到的。她穿一身青布衣裙，鬓边别着木簪，身后粮铺的两个伙计抬着两坛老酒，还有一筐新烙的麦饼。她下车时先看城门，再看萧彻，目光在他空着的手边停了一瞬。

“路上听说西县封了书坊？”她问。

“嗯。”

“封得好。”秦阿娘把一只小布包递给他，“给你带的炒麦粉，没放糖。你小时候一饿就不吭声，你爹总在怀里揣这个。”

萧彻接过，布包还带着日晒后的温气。

秦阿娘又看向孟红妆，笑了笑：“孟姑娘，多年不见，你还是这样。”

孟红妆道：“你也是。”

“我老了。”

“没有。”孟红妆看着她鬓角，“边关风大，能把白头发吹回来。”

秦阿娘愣了一下，笑着拍她袖口：“你这张嘴，倒比从前会哄人。”

贺七站在石阶下，今日没有带魔剑宗的黑旗，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佩剑仍在腰间。他身后跟着十余名旧部，人人以木牌记名。轮到他时，书吏抬头看了看，问：“贺七，魔剑宗旧部？”

“是。”

“守城时守西墙三夜，右臂中箭，仍在？”

贺七抬起右臂，五指开合：“在。”

书吏提笔在册上勾了一笔。旁边一个年轻兵卒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贺七察觉，淡淡道：“没断。当年箭头拔出来，养了四个月。你们要听，饭后我给你们讲，别买书摊那些鬼话。”

剑宗来人是午后到的。两名旧友背着剑，衣上没有金玉装饰，只在入门时解剑交给守门人。其中一人望见萧彻，郑重一揖。

“当年北坡一战，贵盟借过我们三十辆车粮。”萧彻道。

来人抬头：“你还记得。”

“账册在。”

“那便好。”对方笑意发苦，“我们怕的是，活人还在，倒被神仙书把旧账抹了。”

宴席摆在万灵城校场，不设高台，只摆长桌。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麦饼、羊肉、豆角、粟米酒和一盆盆热汤。战死之人的名字写成木牌，按当年所在队伍、乡里、城墙方位立在空席前。席上人到得不齐，空位子却一个没少。

酒过三巡，赵虎拄枪站起来。

校场渐渐静了。

老老兵看了看四周，先把酒洒在脚下，土地吸了半碗酒。他嗓子粗，开口时有点发颤，却字字清楚。

“我赵虎，雁回关旧卒，萧烈的兄弟，今日还活着。”

他把腰间刀解下，往桌上一放。

“前些年战场闹过假影，弄出些血糊糊的幻象，说我早死在乱军里，还说我给北境鬼尊开了城门。那是假的。我没降，没死，也没给敌兵让过关道。说这话的人，要么眼瞎，要么心黑。”

陈都头和二十余名关山岳旧部同时起身，举碗。

“我等作证。”

赵虎又指向自己胸口：“我这身上有七处伤，两处箭伤，三处刀伤，还有两块碎石到阴天还疼。阎王爷嫌我嗓门大，不收。我今日站在万灵城，就是要告诉那些写书的、画符的、装神弄鬼的——边关的人还没死绝，轮不到他们替死人编派。”

校场里有人喊了声好，接着更多人拍桌。碗盏相撞，酒水溅出，几个老妇人低着头抹泪，却没有哭出声。

萧彻坐在席末，没有说话。他手边放着那本从墨香斋买来的新书，书页已经用麻线重新订好。孟红妆看了一眼：“不烧？”

“不烧。”萧彻道，“烧了，他们明天还能印。要让写书、卖书、买书的人都知道，书里哪一句是假。”

贺七端碗过来：“萧先生，断魂峡的人昨夜动过一次，看见我们的便衣就缩回去了。青布箱没找到，但在土地庙后发现新香灰，还有半张神谕符。”

“人跟着？”

“跟着两个货郎，进了万灵城。”贺七道，“韩照已经盯住。”

孟红妆放下酒碗：“别在今日见红。”

“属下明白。”

太阳偏西时，长街外的说书棚开了场。棚里挂着块旧木牌，写“太平新话”。宴席散得早，不少人带着酒意往外走，想听听城里今年新编的段子。萧彻送赵虎上车，刚走到街口，就听见醒木一拍。

棚中说书人摇着折扇，声音拖得悠长。

“上回说到，萧真君踏云入阵，孤剑一开，百万魔兵灰飞烟灭。诸位可知，他为何折剑？非是不能杀，实是怜尔等凡人福薄，受不得仙气。待人间香火够了，真君便要重登天庭，受万民朝拜……”

街边几个孩子听得眼睛发亮。

赵虎当场就要骂，被萧彻抬手拦住。

棚角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粗布短褂，手里攥着半块麦饼，听得一愣一愣。他身旁放着一把削得光滑的小木剑，剑身上刻了一个浅浅的“砚”字。

阿木从后面追出来，一把按住男孩的后领：“阿砚，叫你别乱跑。”

阿砚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睛却盯着萧彻。他看了看萧彻空空的手，又看听说书棚里挂着的画，画上男子白衣踏云，脚下白骨生莲。

“先生。”阿砚忽然开口，“你真是天上的真君吗？”

萧彻低头看他。

孩子咽了口麦饼，认真追问：“他们说你迟早要飞升。飞升以后，你还回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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