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剑宗旧人·红妆故地

西县判纸贴上的第十一日，晨雾还压着官道。

孟红妆换了身窄袖青衣，剑悬左腰，发间只插一根乌木簪。她在岔路口勒马，回头看了萧彻一眼。

“百符斋的线，我陪你走到魔剑宗旧地。”萧彻按住马缰，掌心那点灼痕还没退，“西县商路往南，若有人借旧宗门名头走货，多半也会摸到那里。”

孟红妆摇头：“你去北渠。堰口今日合龙，阿木一个人压不住乡绅和工头。”

她顿了顿，指尖在剑锷上轻轻一叩。

“魔剑宗的门，我自己进。”

萧彻看了她片刻，松开手。马旁停着一辆没挂旗的青篷车，车帘掀开，贺七从驾车位置上跳下来。他年近五旬，两鬓灰白，腰背仍直，右手按着剑柄，左袖空着，用布带束在腰间。

“先生放心。”贺七道，“旧部敢有一个拔刀对夫人，我先摘他的剑。”

“谁要你摘剑。”孟红妆翻身上马，语气冷淡，“我回自己的地方，还用不着你们吓唬孩子。”

贺七咧嘴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收住。他冲萧彻抱拳，驾车转入西南山道。

路越走越窄。初夏的山林绿得发暗，溪涧边开着一簇簇野菖蒲。午后，车骑绕过一片竹林，黑色山门从坡后露出来。

山门没有重建魔剑宗旧匾，只在石楣上刻了“归耕”两个字。门前原有的血石阶被撬走，换成了粗麻石。石缝里长出车前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那里拔草，见马蹄近了，吓得抱起草筐就往里跑。

门内钟声只响了半下，像被人硬生生按住。

不多时，二十余人从山道两侧出来。有老有少，老的缺耳、跛脚，年少的不过十六七，全都佩着木剑或旧铁剑。他们在门前分列，动作生涩，却仍按旧日军规站成两排。

贺七先下车，转身扶剑而立。

“旧部贺七，迎少主归山。”

他身后，几个年纪大的齐声开口：“迎少主。”

年轻弟子们迟了一拍，声音参差不齐。前排一个高个少年握剑的手发白，眼睛盯着孟红妆腰间，像是下一刻就会有血从那把剑下溅出来。

孟红妆没有立刻进门。

她坐在马上，扫过两排人。风吹动她的青衣，山门里一片寂静，连鸡叫都停了。

“谁教你们这么站的？”她问。

贺七皱眉：“旧礼。少主回来，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孟红妆翻身下马，靴底落在麻石上，“让一群种田的孩子排成刀阵，等我验胆？”

高个少年头垂得更低。

孟红妆走到他面前：“名字。”

少年喉结动了动：“罗展。”

“剑给我。”

罗展僵住。旁边老者急道：“少主，他是罗九的儿子，没冒犯的意思，只是年纪小，听多了旧事——”

孟红妆伸手。

罗展闭眼，把木剑双手捧上。她接过来，拇指在剑脊上一捻，木屑扎进指腹。

“木剑都削不平，刺什么人？”她把剑丢回去，“从今日起，山门两排撤了。回家吃饭可以迟到，下地迟到，按祠规罚粮。”

罗展抱着剑愣住。

贺七也怔了一下：“少主，不先查人心？”

“查。”孟红妆抬步进门，“先查伤兵名册，再查祠田。”

山门内比外头看着宽。旧演武场拆了一半，辟成晒谷场，边沿还留着几道剑劈的深坑，被人用碎石填了。场北有一排新屋，屋檐下挂着药草。几个断臂、瞎眼的老人坐在竹椅上搓绳，听见脚步，纷纷要起身。

孟红妆快步过去，按住最前一人的肩。

“坐。”

那老人叫韩瘸子，是早年跟着孟聋婆守过西谷的旧卒。他左腿空着一截，裤管折起扎在膝下，脸上一道旧疤扯到耳根。

“少主。”韩瘸子声音发哑，“老奴们不中用，没能把宗门撑起来。”

“宗门早没了。”孟红妆道，“人还在就行。”

她拉过旁边矮凳坐下，问得很直：“每季抚恤多少粮，多少钱？谁发，几月到？伤药谁管？断粮过没有？”

韩瘸子看向贺七。

贺七脸色难看：“回少主，按旧约，残兵每人每季两斗麦、六百文，重伤残兵加一斗。药钱凭坊里票据报。去年秋后还齐，今年春粮……少了三成，钱也拖了两个月。”

“谁经手？”

“祠正梁守富。”后排一个瞎眼老妇开口，“他说年景不好，新城拨下来的粮要先紧着修渠。可我们问过外头，渠粮是另发的。”

孟红妆转头：“梁守富在哪？”

贺七道：“管着西祠和祭田，平日住在后坡。属下正要报，他这两年还占了十七户旧部的祠田，说那些田是孟长老生前拨给西祠的，不归个人。”

“拿账。”

贺七早有准备，回身从车里抱出一只破木匣。木匣放在晒席上，里头是一叠油账本，还有十几张按了红指印的纸条。

孟红妆一页页翻。她看得慢，指节却越来越冷。账上写着春粮足额，朱笔勾销；纸条上却是韩瘸子等人按押的实收数，每户都少。

罗展站在人群后头，小声道：“梁祠正说，旧主回来若问，就说我们不知足，还想靠杀人的功劳吃一辈子。”

四周一下静了。

贺七怒喝：“放肆！”

孟红妆抬眼：“让他说。”

罗展脸涨红，却没退：“他还说，你这次回来，是嫌太平日子碍眼，要带我们再去跟仙门打仗。年轻弟子若不愿，就逐出山门，连祖祠都不许拜。”

“你信？”孟红妆问。

罗展咬着牙：“我爹死在西谷。我娘说，你的剑能挡仙门，也能杀自己人。”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晒谷场。

几个旧部脸色煞白，齐齐跪下。韩瘸子撑着竹椅要起身，被孟红妆按住。

她没有拔剑。

“你娘还在吗？”她问。

罗展点头：“在。”

“晚上带我去见她。”孟红妆合上账本，“现在，去后坡。”

后坡的西祠修得簇新，青砖院墙，门前两只石兽磨得发亮。祠后三百亩水田连成一片，秧苗刚插下去，绿得刺眼。几个佃户正弯腰补苗，见贺七带剑而来，吓得直起腰。

梁守富是个胖中年人，穿着绸衫，从祠门里迎出来，脸上先是笑，看清孟红妆后，扑通一声跪倒。

“小的梁守富，拜见旧主！小的代管西祠，日夜供奉孟长老香火，从不敢有二心！”

孟红妆站在田埂上，问：“十七户祠田，契在哪？”

梁守富额头贴地：“都是孟长老旧令！当年旧盟征战，弟子家眷无力耕种，田入西祠，由小的统一收粮养伤兵。小的这些年没有半文入私囊！”

贺七把木匣掼在他面前：“那你说说，少的三成粮喂了哪条狗？”

梁守富嘴唇哆嗦：“路上耗损，鼠雀，修祠——”

孟红妆转身下田，走到一名老佃户面前。那佃户满脸泥点，膝盖一软就要跪。她伸手扶住。

“你租这田，交几成？”

老佃户看了梁守富一眼，不敢说。

孟红妆道：“我只问这一次。你说了，田租按新城新规走；谁事后找你，我剁谁的手。”

老佃户喉咙滚了滚：“五成。祠里还要先扣种粮、牛钱。遇着修祠，再加一成。”

另一个年轻佃户忍不住：“契上写的是三成！梁祠正说，旧宗门的人杀业重，田由神祠管着才能消灾，谁敢去告，就把谁赶出坡！”

梁守富瘫在地上，仍强辩：“小的是奉孟长老的名！长老在时，魔盟令出如山，小的不敢不从！”

孟红妆终于回头看他。

那一眼不高，也不怒，梁守富却像被剑架住脖子，后半句卡在齿缝里。

“我祖母杀人，是在阵前。”孟红妆道，“她若要粮，会明刀明枪拿走，不会躲在泥像后面骗残兵的口粮。”

她走到西祠正堂。堂中供着一块黑底金字牌，上书“孟氏聋婆”。香炉里灰积得厚，供桌上摆着整只熟鸡和两壶酒。

孟红妆看了片刻，忽然抬手。

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半寸。

门外年轻弟子齐齐退了一步，罗展更是脸色发白。下一瞬，剑光落下，只斩在供桌前那只功德箱上。铜锁裂开，箱盖翻倒，里头滚出一串铜钱、两锭银子，还有几张田契。

贺七捡起田契，手都在抖：“正是十七户里的六张。”

孟红妆还剑入鞘。

“梁守富侵占祠田、克扣抚恤，绑送新城法曹。”她声音不高，“西祠暂封。账册、租契、香火钱，一份不许少。伤兵欠粮，三日内从梁家家产补；补不齐，卖院卖铺。”

两名旧部上前拖人。梁守富突然挣扎起来，尖声道：“你们不能动我！我是奉令行事！真要重立魔盟的人来了，你们这些拆祠堂的都得死！”

贺七一脚把他踩进泥里：“再嚎，割了你舌头！”

孟红妆目光一沉：“等等。”

她走到梁守富面前：“谁要重立魔盟？”

梁守富脸上的肥肉抖着，眼神乱飘：“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是听过名号，说是孟长老旧部，有她老人家遗令。”

“信物。”

“半块黑木令，令上刻聋字。”梁守富喘着气，“来人蒙着脸，三日前才走。他们说太平是朝廷和仙门的太平，魔剑宗的血不能白冷，旧部该重新聚剑。”

罗展在门口握紧木剑，眼里既有惊惧，又有一点压不住的茫然。

孟红妆没有再问梁守富。她吩咐人封祠、查田、带犯人，转身往山门走。

日头偏西时，前院摆开长桌。贺七带人把账册重新誊写，伤兵一个一个按手印。韩瘸子领回补粮条子，瞎眼老妇摸着纸上的字，嘴角动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罗展的母亲来了。她是个瘦削妇人，衣襟洗得发白，见到孟红妆便跪下。

“我男人当年是自己愿跟少主打西谷的。”妇人低着头，“我这些年怨，是怕孩子再没了。旧主要罚，我认。”

孟红妆把她扶起来：“你怨得对。剑若护不住活人，就只配埋进土里。”

罗展站在一旁，眼圈红得厉害，仍硬挺着没让泪落下。

夜里，山雾上来。前院的灯一盏盏熄了，只有客屋窗纸还亮。

孟红妆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西坡舆图。萧彻不在，她把梁守富提到的每一处路口都圈了出来。黑木令、孟聋婆旧名、重聚旧部，这三件事像三根湿线，缠在一处。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进。”

贺七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他没有像白日那样高声禀报，只反手关上门，从怀里取出一片黑木。

木片只有半掌宽，边缘是新折断的茬，正面刻着半个“聋”字，背面有一道焦黑剑痕。

孟红妆的手指停在舆图上。

“哪来的？”

贺七压低声音：“封梁守富屋子时，在床板下找到的。属下没让旁人看见。”

他把黑木放在案上，又往前推了推。

“还有件事，白日人多，属下不敢报。”

孟红妆抬眼。

贺七脸上的皱纹在灯下像刀刻出来。

“东谷、南寨、黑松口，三处旧部都收到了同样的令。持令人没露脸，只说自己是孟长老留下的执剑旧使。他奉的不是少主，是孟聋婆旧名。”

窗外夜虫忽停。

贺七一字一顿道：“他召集旧部，七月十五入断魂峡，歃血重立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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