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会

六月的雾港，天长了。

老陶馄饨铺的晚饭点，天还亮着。铺子里坐满了人，方醒蹲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着馄饨。

老陶下馄饨的锅，咕嘟咕嘟地响。他一边下馄饨，一边跟方醒说："修机器的，你听说了没？老城那边，开了个什么健康讲座，头三天免费领鸡蛋。"

"免费鸡蛋？"方醒说，"谁家的？"

"叫什么康寿堂。"老陶说，"听说是专治高血压的。头三天领鸡蛋，往后卖什么保健药。"

方醒没有接话。他低头吃馄饨，听见隔壁桌几个老头在聊天。

"老丁，"一个老头说，"你今儿个又去听课了？"

"去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刘老师说了，我那血压，得吃他们的蜂胶。一个疗程三个月包好。"

"包好？"老头说，"那得多少钱？"

"三万。"姓丁的老头说，"我一咬牙，签了。他们说，名额有限，今儿个不签明儿个就没了。"

方醒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姓丁的老头。六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戴一副老花镜。他一边说，一边摸着胸口，说："刘老师说了，我那血压，要是再高就要出大事。她还说，她爸也是高血压，也是吃这个吃好的。"

方醒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去在丁大爷面前："大爷，您签了？"

丁大爷愣了一下："你是？"

"我修机器的。"方醒说，"老城的。我就问一句：您签的那个，钱交了没？"

"交了。"丁大爷说，"今儿个下午交的三万。他们说，明儿个就把蜂胶送来。"

方醒蹲在馄饨铺里，看着他，说："大爷您那血压，去医院量过没？"

"量过。"丁大爷说，"高压一百六。刘老师说，这个，得赶紧治。"

"一百六，"方醒说，"是得治。可您治血压，得上医院，得上正规的药房买药。三万块钱的蜂胶，治不了高血压。"

丁大爷的脸色，变了："你懂啥？刘老师是专家！她说了，西药伤肾，她们这是调理！"

"大爷，"方醒说，"我问您一句：那个刘老师，她有医师证吗？她们那个康寿堂，有卖药的资质吗？"

丁大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爷，"方醒说，"您那三万块钱，是您攒了多少年的？"

丁大爷低下头半天，说："棺材本。"

"棺材本，"方醒说，"您把它押给一个，卖保健品的了？"

丁大爷有点急了："她说了名额有限。她说明儿个，就没了。她说，她是为我们好。"

老陶在灶台后头，听着摇了摇头。

老陶跟方醒说："修机器的，你不懂。老丁头老伴走得早，闺女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那刘老师天天叫他'丁叔'，给他剥橘子，陪他唠嗑。他是贪那点热闹。"

方醒蹲在馄饨铺里，没有接话。

"骗子，"老陶说，"吃准的，就是这份，孤。"

方醒站起来，说："大爷，您那合同签在哪儿？钱，交到哪儿了？"

"在，"丁大爷说，"康寿堂，老城百货大楼后头，三楼。"

"行。"方醒说，"我明儿个，去给您要回来。"

"要回来？"丁大爷说，"能要回来？我签了字了！"

"签了字，也能退。"方醒说，"卖保健品，七日内无条件退货。这是国家规定的。"

"国家规定的？"丁大爷愣了，"还有这规定？"

"有。"方醒说，"大爷，您那三万块钱，我得给您拿回来。"

老陶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修机器的你要去跟人家，干仗？"

"不干仗。"方醒说，"算账。"

第二天，方醒去了康寿堂。

去之前，他先去了城西派出所找程警官问了句："保健品退款，七日内无条件退货是不是国家规定？"

程警官看了他一眼，说："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四条，经营者提供的商品，不符合质量要求的，消费者可以七日内退货。"

"那，保健品算不算？"

"算。"程警官说，"你要遇上卖保健品的，收人钱不给退的可以找工商。不过，修机器的，我提醒你一句：保健品这行水浑。你去了，别动手。"

"我不动手。"方醒说，"我算账。"

康寿堂在老城百货大楼后头三楼。一出楼梯，就是一股味儿：松木香，混着药味。走廊里，摆着一排排椅子，坐满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墙上，挂着一幅幅锦旗："康寿堂，救我全家""刘老师，活菩萨"。

一个老太太，捧着一兜鸡蛋从屋里出来，乐呵呵的："今儿个又领了八个！明儿个还有！"

旁边的老头说："老嫂子，鸡蛋是小，讲座是大。刘老师讲的，都是养生的大道理！"

方醒蹲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正蹲在一个老太太面前，握着老太太的手，说："阿姨，您这个得赶紧调理了。我看您这气色，就是血瘀。您放心，咱们康寿堂是正规的有营业执照。"

"刘老师！"老太太感动地说，"您真是活菩萨！"

方醒蹲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说："刘老师？"

女人抬起头看了看他："你是？"

"我修机器的。"方醒说，"老城的。我找您算笔账。"

"算账？"刘老师的表情，淡下来了，"算什么账？"

"丁大爷的账。"方醒说，"昨儿个下午，他在您这儿，签了三万块的蜂胶。我来给他退了。"

刘老师的脸一下子变了："退？他签了字了！"

"签了字，也得退。"方醒说，"七日内无条件退货，国家规定的。"

"国家规定？"刘老师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国家规定？"

"我懂。"方醒说，"我昨儿个专门去查了。保健品，七日内，无条件退货。你们这康寿堂要是敢不退，我去工商局。"

刘老师的脸色，僵住了。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管得着。"方醒说，"丁大爷那三万，是棺材本。你们收人棺材本，缺德。"

"你！"刘老师气得脸都白了，"你胡说八道！我们这是正规养生！"

"正规养生？"方醒蹲在走廊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那您听听，是啥？"

纸上是他昨儿个晚上，抄下来的话术。他蹲在走廊里念道："第一句，'阿姨，您这个得赶紧调理了。'第二句，'名额有限，今儿个不签明儿个就没了。'第三句，'我父亲，也是这个病也是吃这个吃好的。'第四句，'您放心，咱们是正规的有营业执照。'"

他抬起头，看着刘老师："刘老师，您这套话术，昨儿个，跟我说的一模一样。一个老人一个老人，就这么套。你们，是不是还有一册写得更全？"

刘老师的脸色，白了。她看了方醒两秒，忽然，说："你，跟我来。"

她把他领到里屋。屋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戴金链子，一个戴眼镜。看见刘老师领着一个生人进来，都愣了一下。

"刘老师，"金链子说，"这人谁啊？"

"来退钱的。"刘老师说，"他要替丁老头退钱。"

金链子站起来："退钱？老丁自己签的字，退什么钱？"

"七日内无条件退货。"方醒蹲在门口，说，"国家规定。"

"国家规定？"金链子冷笑，"国家规定，还管不了咱们。你说退就退？"

"不退也行。"方醒说，"我这就去工商局。你们这康寿堂，营业执照挂没挂，保健食品资质有没有，讲座的录像，我昨儿个也录了一段。工商局见了会来查的。"

戴眼镜的男人，开口了："查就查。我们合法经营。"

"合法？"方醒说，"那我再问一句：你们卖的那个蜂胶，进货价多少钱？卖价多少钱？"

戴眼镜的男人，不说话了。

"我昨儿个查了。"方醒说，"你们那个蜂胶，同厂家同批号，网上卖三百八一盒。你们卖三千贵十倍。"

他蹲在门口，说："十倍利润加免费鸡蛋，加认干亲，加'名额有限'。你们这一套是把老人当肉头斩。"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金链子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看了方醒半天，说："你是哪路的？"

"我修机器的。"方醒说，"老城的。"

"修机器的，"金链子说，"你管这么宽？"

"我不管宽。"方醒说，"我就管，丁大爷那三万棺材本。"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戴眼镜的男人，终于开口："退。三万，退给他。从今儿个起，老丁的合同作废。"

"行。"方醒说，"我替丁大爷，谢谢你们。"

他从里屋出来，刘老师跟在后头。走到楼梯口，她忽然站住了："你，站住。"

方醒回过头。

刘老师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说："你这人，真没意思关你啥事啊。"

方醒在楼梯口，说："是，我没意思。可丁大爷那三万块钱，有意思。他那是看病的钱。"

刘老师没有接话。她站在楼梯口，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妈也有高血压。我，给她买了两盒，咱家的蜂胶。吃着是没啥用。"

她说完，转身走了。

方醒蹲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丁大爷的三万块钱，当天下午就拿回来了。

方醒把钱，送回丁大爷家。丁大爷蹲在门口，看着那一沓钱，老泪纵横："我这棺材本回来了，回来了。"

"大爷，"方醒说，"往后再有人，跟您说，免费领鸡蛋，您就先问问大家伙。"

丁大爷抹了把泪，"下次我就找你问问，小伙子你干啥的？"

"我修机器的。"方醒说，"顺道算账。"

"好，好。"丁大爷说，"我记着了，往后领鸡蛋我先问你。"

晚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敲开了方醒防空洞的门。

"你是，修机器的？"女人问。

"我是。"方醒说，"你，是？"

"我姓丁。"女人说，"丁晓芸。老丁的闺女。我从省城赶回来的。"

她站在洞口，看着方醒，说："我爸那钱是你要回来的？"

"是。"方醒说。

"三万，"丁晓芸说，"是我爸攒了半辈子的。他耳朵有点背，脑子也糊涂了，听人一忽悠就信了。我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趟我管不住他。"

她说着，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不谢。"方醒说，"你爸的钱，该在。"

"该在。"丁晓芸说，"可要是不遇上你，这三万就没了。"

她站在洞口，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方醒："拿着。我知道你不收老人钱。可这两百是我谢你的，跟我爸无关。"

方醒蹲在洞口，看了看那两百块钱没有接。

"拿着吧。"方醒说，"给你爸，买点好的。"

丁晓芸看着他，半天把钱收回去，说："那你，往后，我爸要是有事，我能找你吗？"

"能。"方醒说，"我修机器的，老城好找。"

丁晓芸点了点头，走了。

方醒蹲在洞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像是有事可干的人。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7年6月。老城康寿堂，卖保健品骗老人。丁大爷，三万棺材本全了蜂胶，我给他要回来了。

康寿堂的套路：免费鸡蛋，认干亲，名额有限，'我爸也是这个病'，一套话术对付一个老人。

老陶说，骗子吃准的就是那份孤。

刘老师，三十出头。她骗老人，可她妈也有高血压。

丁晓芸，老丁的闺女。省城的，一年回来两趟。她说她管不住她爸。

会销这一套，跟老张的高利贷一样，都是吃人血的。可老张，至少还认钱。他们连钱带命都想要。

我救不了所有人。可看见了救一个算一个。"

他合上账本，躺下。

"棺材本。"他躺在黑暗里，说，"人这一辈子，攒点钱不容易。"

他想起自己。他的钱都存在防空洞的砖缝里。他也不知道，那些钱算不算他的棺材本。

"我没有棺材本。"他躺在黑暗里，说，"我连我爹妈叫啥，都不记得。"

他摸了下胸口的怀表。怀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替他，数着日子。

"可丁大爷有。"他说，"他还有人替他守着。"

第二天，方醒路过老陶馄饨铺，听见铺子里，丁大爷的声音："钱要回来了！三万，一分不少！那个修机器的厉害！"

"厉害！"铺子里，几个老头应和着，"往后，再有免费的鸡蛋，咱先问修机器的！"

"对！"丁大爷说，"往后我信他，不信那刘老师了！"

方醒蹲在铺子门口，没有进去。他蹲了一会儿，正要走，丁大爷从铺子里出来，看见他，一把拉住："修机器的！你等等！"

他塞给方醒一兜鸡蛋："这鸡蛋，不是康寿堂的。是，我自己买的，你拿回去煮着吃。"

方醒看了看那兜鸡蛋，说："大爷，我不收。"

"收着！"丁大爷说，"你给我要回来三万，我送你八个鸡蛋你还嫌少？"

方醒看着丁大爷，把鸡蛋接过来，说："那我收下了。"

"收下好！"丁大爷笑了，"往后，我再遇上事，我就找你！"

方醒拎着那兜鸡蛋，蹲在铺子门口，看着丁大爷转身进了铺子。

"八个鸡蛋。"他对自己说，"比三万还沉。"

他拎着鸡蛋，往防空洞走。路过夜市，老陈看见他，喊："修机器的，哪来的鸡蛋？"

"丁大爷给的。"方醒说。

"丁大爷？"老陈说，"是那个，让保健品骗了三万的？"

"嗯。"方醒说，"钱，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老陈说，"你咋要的？"

"算账。"方醒说。

"又是算账。"老陈笑了，"你这算账的本事，赶明儿，给我也算算，我这一年西瓜能挣多少。"

"能算。"方醒说，"你请我吃块西瓜。"

那天晚上，他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丁大爷送了我八个鸡蛋。他说，往后信我，不信那刘老师了。

八个鸡蛋，比三万还沉。

往后，再有人跟我说，免费领鸡蛋。我就帮着算算账。"

他合上账本，躺下。

夜风，从洞口吹进来。

他睡了。

——第一卷·开端·第四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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