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雾港,闷热。知了在老城的槐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
方醒蹲在防空洞里,把枕下的黄铜钥匙,拿出来擦了擦。
钥匙是老式的,黄铜的巴掌长,齿都磨圆了。顾先生给他的时候,说过:"东街旧粮站,地窖的钥匙。你拿着,是个正大光明的由头。"
他攥着那把钥匙,蹲了半晌站起来,把钥匙揣进怀里出了门。
夜里十点,他到了东街。
白天,他已经来过一趟。粮站门口贴着一纸告示,说这块地已经划给宏达置业,限期内腾退。告示边角翘起来落着灰,贴了有些日子了。方醒蹲在告示前看过,心里记着:粮站的地,也姓宏达了。
旧粮站在东街的最东头,早就废弃了。大铁门锁着,锈迹斑斑。门口挂的牌子还在,白底黑字:"雾港市粮食局城东粮站",漆都裂了。院子里,草长得齐腰高,乌鸦蹲在房檐上。
方醒绕着粮站,走了一圈。院墙不高,他翻过去,落在草堆里。
他打着手电,穿过院子。粮站的仓房,一栋一栋,门窗都钉死了。他绕过仓房,走到后院,看见一道水泥坡道,斜着,通到地下。坡道尽头的铁门,锁着。
铁门是老式的,两扇铁皮包着,锁眼锈了。方醒蹲下来,把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眼。锁眼磨得厉害,他转了两下,咔嚓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铁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地窖很大。
方醒打着手电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顶是拱形的,砖砌的,一根根柱子撑着。地上,扫得很干净,落着一层薄灰。墙边,一排一排,全是空货架。
他站在地窖中央转了一圈,估摸着这地方能装一火车粮食。
"大窖。"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砖,"能装一火车粮食。"
他打着手电,慢慢往里走。四壁的砖,砌得整整齐齐,有几块砖上,刻着字。他凑近看,一笔一画像是用铁钉刻的:"一九六二年,存粮"。
再往里走,墙上的字多了:"一九六三年,存粮""一九六五年,存粮"。有一块砖上,刻着一个名字,模模糊糊的:"周,守,田"。
方醒蹲在那块砖前,看了很久。
"周守田。"他念了一遍。是个名字。他不知道这人是谁,大概是当年粮站的保管员。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走到地窖最里头的墙角,他停住,蹲下来。手电的光,照见墙角地上有个东西。
是一截烟头。
烟头是新掐灭的,烟纸还卷着,没有发黄。方醒捏起来,看了看烟蒂上的字,是个没见过的牌子。
"有人来过。"他蹲在墙角,说,"新烟头。"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地窖尽头他停住了。
尽头,还有一扇铁门。
门不大,一米来宽,铁皮锈得发红。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铁锁上有新鲜的撬痕,像是有人也用东西撬过。
方醒蹲在铁门前,打着手电,照了照那扇门。门上,用油漆写着三个字,漆都掉了一半:
"第二通道"。
方醒蹲在铁门前,看着那三个字,心里翻了一下。
他想起那本旧书。《雾港1958年》,防空洞分布图,画着一条条实线,还有一条虚线标着"未探明通道"。
"第二通道。"他蹲在铁门前,说,"那条虚线。"
他没有去碰那扇门。他打着手电,照了照门缝。门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一股风,从门缝里,渗出来凉飕飕的。
"顾先生说过,"方醒蹲在铁门前对自己说,"地下的东西,碰了脱不了身。"
他把手电,从门上移开。
他退出地窖,把铁门重新锁好翻墙出去。
回到防空洞,已经是后半夜。方醒蹲在洞里,没有睡。他掏出那把黄铜钥匙,看了看。
"第二通道。"他说,"粮站的地窖,通着哪儿?"
他不知道。可是那把锁上的撬痕,是新的。
有人,也来找过。
第二天,方醒去了当铺。
顾先生蹲在柜台后头,正擦拭一架旧座钟。看见方醒,说:"来了。"
"来了。"方醒说,"顾先生,我来还钥匙。"
他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柜台上。
顾先生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他:"用了?"
"用了。"方醒说,"粮站的地窖,我进去了。"
"进去了。"顾先生放下擦钟的布,"看见什么了?"
"空的。"方醒说,"一个能装一火车粮食的大窖。四壁有字,一九六二年存粮,一九六三年存粮。有一块砖上刻着个名字,周守田。"
顾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周守田。"他念了一遍,"是当年,粮站的保管员。五八年,挖防空洞那阵,他是接过头的人。"
"接头?"方醒说。
"嗯。"顾先生没有往下说。他顿了顿,问:"就这些?"
"还有。"方醒说,"地窖尽头,还有一扇铁门,锁着。门上写着'第二通道'。铁锁上有撬痕,是新的。"
顾先生的眉头,皱起来了:"撬痕?"
"新的。"方醒说,"像是不久前,有人撬过。"
顾先生蹲在柜台后头,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把黄铜钥匙,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撬痕,"他说,"你看见了就别再提。"
"为啥?"
"因为,"顾先生说,"那条通道,不是给活人走的。"
方醒蹲在当铺里,没有接话。
"顾先生,"他过了一会儿,问,"那把钥匙,您从哪儿来的?"
顾先生看着他,说:"五八年画图的那个人,给粮站站长的。站长调走了,钥匙辗转到了我手里。"
"画图的那个人,"方醒问,"是谁?"
顾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方醒胸口的怀表,说:"一个,不该忘的人。"
"他,还在吗?"
"在。"顾先生说,"在雾港。"
方醒蹲在当铺里,看着顾先生。顾先生没有再往下说。他把钥匙,推回给方醒:"钥匙你留着,粮站地窖空了,干净透气。你要是哪天,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可以去。"
方醒接过钥匙,揣进怀里。
"还有,"顾先生说,"撬痕的事,你记着就行了。别查。"
"我,不查。"方醒说。
"行。"顾先生说,"你记着。"
从当铺出来,方醒往家走。走到老城街口,他看见常静,站在一处墙根,踮着脚够什么。
"常姐?"方醒走过去,"够啥呢?"
"风筝。"常静说,"我侄子的挂树上了。"
方醒抬头看了看,那风筝挂在槐树上,不高。他轻轻跃起伸手,够下来递给常静。
"谢谢。"常静接过去,看了看他,"修机器的,你这是去哪儿了?"
"当铺。"方醒说,"找顾先生,说了会儿话。"
"顾先生?"常静说,"那个,会修钟表的?我爸,老念叨他。说他是,老城里头最有学问的人。"
"嗯。"方醒说,"顾先生看着有学问。"
常静看了看他说:"修机器的,我听说你前阵子,去粮站了?"
方醒的脚步,停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爸。"常静说,"他说,老城底下的洞通粮站。他说,你要是想去看,他能给你画个图。他说,他年轻时候在粮站扛过粮。"
方醒蹲在街口,看着她,说:"常大夫,知道得不少。"
"他,神神叨叨的。"常静说,"他这辈子,就钻那些,地下的东西。他说,五八年,他还在洞里住过一个月。"
"住过?"
"嗯。"常静说,"他说,那会儿,挖防空洞,挖到粮站底下,挖通了怕塌,就派他下去守着。他在地窖里,住了一个月,天天点着马灯数粮食。"
她说着,笑了:"他说,他这辈子最熟的地方,就是粮站地窖。哪块砖松了,哪面墙漏风,他都门儿清。"
方醒蹲在街口,没有接话。
"常姐,"他说,"改天我去找常大夫,跟他聊聊粮站。"
"行啊。"常静说,"他闷得慌,有人聊他高兴。"
"那,"方醒说,"常大夫知不知道,粮站地窖尽头,那扇铁门通哪儿?"
常静愣了一下:"铁门?"
"嗯。"方醒说,"写着'第二通道'的铁门。"
常静想了想,说:"我没听我爸提过。你要问,你去问他。他什么都知道。"
方醒蹲在街口,说:"那我去问他。"
"行。"常静说,"你去了别提我风筝的事。"
"不提。"方醒说,"我就问粮站。"
常静笑了,拿着风筝走了。
方醒蹲在街口,看着她走远,摸了摸怀里的钥匙。
"常大夫,住过一个月。"他对自己说,"那扇铁门,他一定知道。"
他站起来,往老城仁和堂的旧址走。仁和堂拆了,常大夫搬到老城后街一间小平房里。
他蹲在常大夫家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常大夫的声音。
"我。"方醒说,"修机器的。"
门开了。常大夫穿着件白背心,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方醒,说:"修机器的?稀客。进来。"
方醒进屋。屋里不大,桌上摆着几本旧书,一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一卷图。常大夫见他看那卷图,说:"防空洞分布图。我画的,你要看?"
"看。"方醒说。
常大夫把那卷图摊开。图上,画着一条条线,有实线,有虚线。虚线从老城底下,往东伸到粮站。
"这条虚线,"方醒指着那条线,说,"是,未探明通道?"
"未探明?"常大夫笑了,"探明了。我年轻时走过一趟。"
"走过?"方醒看着他,"那是到哪儿?"
常大夫没有马上回答。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粮站地窖尽头,那扇铁门,你见过了?"
方醒的心里,跳了一下:"您知道那扇门?"
"知道。"常大夫说,"那扇门,我守着。"
他吸了口烟说:"五八年我住在地窖里,一个月。白天,数粮食。夜里我就琢磨那扇铁门,通哪儿。有一回我憋不住,拿撬棍,撬了一下。"
他停下来,看着方醒:"就撬了一下。第二天,上头就来人了把我训了一顿。说,那不是咱该碰的地方。说,那门后头是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方醒说。
"嗯。"常大夫说,"那人没说,是啥世界。就说,挖洞挖到那儿,挖出事了。死了,两个人。上头,就把那地方封了。"
他吸了口烟,说:"封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提那扇门。"
方醒蹲在常大夫家,听着半天没有说话。
"常大夫,"他说,"您,信吗?"
"信啥?"
"另一个世界。"
常大夫笑了。他掸了掸烟灰,说:"信,也不信。我住了,一个月就撬了,那一下。门后头是啥,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啥事?"
"五八年,"常大夫说,"挖洞那阵雾港,来了不少人。有画图的,有扛枪的,有穿白大褂的。他们在老城底下,挖了一个多月。挖完了,走了。留下一句话:'这洞,守着别让外人进去。'"
他看了方醒一眼:"你猜,这句话跟谁说的?"
方醒摇头。
"跟我说的。"常大夫说,"那年我十八。"
他吸了口烟,说:"守了一辈子。"
方醒蹲在常大夫家,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半天,没有说出话。
"常大夫,"他说,"那扇门后头,您撬开过吗?"
"没有。"常大夫说,"就撬了那一下,挨了一顿训。再没敢。"
"那,"方醒说,"您想撬开吗?"
常大夫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想。可我答应人家了。"
他站起来,把那卷图卷起来,说:"修机器的,你问这些干啥?"
"我,"方醒说,"我就是好奇。"
"好奇。"常大夫看着他,"好奇,是好东西。可有些门,不是给好奇的人开的。"
他把那卷图,塞进抽屉里说:"时候不早了,你,回吧。"
方醒站起来,说:"常大夫,我改天再来看您。"
"来吧。"常大夫说,"我这没别的,就是话多。"
方醒从常大夫家出来,天已经擦黑。
他蹲在街口
"另一个世界。"他对自己说,"死了两个人,封了。"
他想起那把铁锁上的新撬痕。
"有人,"他说,"也在找那扇门。"
他站起来,往防空洞走。
夜风,吹过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黄铜钥匙。
"粮站地窖,"他说,"空了,干净,透气。顾先生,是让我把它当成歇脚的地方。"
"还是,"他说,"藏东西的地方?"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那把锁上的撬痕是新的。
还有墙角那截新烟头。
"有人,也看上了这块地方。"他蹲在洞口对自己说,"我得赶在他前头。"
他掏出一个本子。本子是他记账用的,封皮卷了。他在最后一页写上:
"粮站地窖。大,干净,冬暖夏凉。铁门钥匙在我这儿。第二通道的铁锁,有撬痕。墙角有烟头,牌子没见过。
顾先生让我把它当歇脚的地方。
我打算,把它当第二据点。放些工具,放些家伙什。夜里,从这儿能看住东街,也能看住码头。
地窖里头,那条虚线我早晚要摸清。
撬痕和烟头的事,记着,不查。查了,有麻烦。"
他合上本子,躺下。
"第二据点。"他躺在黑暗里,念着这四个字睡着了。
——第一卷·开端·第四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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