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禾

五月的雾港，热起来了。

福利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了花，串成一帘的白花垂在枝头风一吹落一地。

方醒蹲在树下，修着一台旧热水器。热水器是福利院厨房的，冬天一过就坏了出不了热水。何院长说，孩子们洗澡都是烧水，一锅一锅地端费事。

"能修吗？"何院长蹲在旁边，问。

"能。"方醒说，"加热管烧了，换一根就行。我去旧货市场淘一根。"

"那得多少钱？"

"加热管，旧的三四十。"方醒说，"工钱不要。"

"又不要工钱。"何院长说，"上回修暖气，你也没收工钱。你这人老不收钱，往后我们可不好意思找你了。"

"找吧。"方醒说，"我修机器的，一天不修东西手痒。"

他拆下加热管看了看，装进兜里说："我去旧货市场淘淘看，回头装上就能出热水了。"

"行。"何院长说，"你忙完，去看看禾。她老念叨你。"

"念叨我？"

"念叨。"何院长说，"她吃饭的时候，有时候忽然就说一句，'方叔叔啥时候来'。说完，自己又低着头不说话了。"

方醒蹲在树下，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说："那我先去淘加热管。"

旧货市场在老城边上。方醒蹲在一排旧家电摊子前翻了半天，翻出一根同型号的加热管，问了价四十，讲到三十买了。

卖旧家电的老宋，一边找零钱一边跟他唠："修机器的，你这回又给哪儿修？"

"福利院。"方醒说，"厨房的热水器。"

"福利院？"老宋说，"那地方，孩子多东西坏得快。"

"嗯。"方醒说，"东西坏了，就修。修好了接着用。"

"你这人，"老宋说，"收钱收得少，活儿干得细。我要是老板我请你。"

方醒说，"我一个月三千。"

老宋笑了："三千是少了点。可你这手艺，搁哪儿都饿不着。"

方醒拎着加热管，说："饿不着就行。"

他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禾。

小禾蹲在市场门口，抱着膝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穿着何院长给她买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扎着两个小辫。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怯怯的四下里看着。

"禾？"方醒蹲过去，"你咋一个人在这儿？"

小禾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方叔叔。"

"你咋跑这儿来了？"方醒问，"何院长知道不？"

小禾低下头，小声说："我跟何院长说来买糖，她让我在门口等。"

"买糖？"

"嗯。"小禾说，"我想买一包糖给方叔叔。"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愣住了。

"给我买糖？"

"嗯。"小禾说，"上回你给我买了红糖糕，我想买糖给你。"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我攒的。何院长给我的零花钱，我没花。"

方醒蹲在旧货市场门口，看着那几张毛票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禾，"他说，"你攒钱给我买糖？"

"嗯。"小禾点点头，"方叔叔你是好人。"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喉头动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禾，你的钱自己留着买糖自己吃。我不吃糖。"

"可我想给你买。"小禾固执地说。

方醒看着她，说："那你给我买一块。一块就够了。"

小禾笑了。她跑到糖果摊前，挑了一块糖，回来递给方醒："方叔叔，这个甜。"

方醒接过那块糖，剥开纸放进嘴里。

"甜。"他说，"好吃。"

小禾看着他吃糖，开心地笑了。她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禾，"方醒说，"你跟我回福利院。"

"嗯。"小禾说。

方醒领着她往回走。一路上，小禾的话比往常多了一些。她说福利院新来了一个姐姐，叫阿梨，比她大三岁会唱儿歌。她说她帮何院长叠被子，叠得可整齐了。她说院子里那只大公鸡，每天早上打鸣吵得她睡不着。

方醒听着，说："你说话比以前多了。"

小禾愣了一下，说："我跟方叔叔才说，别人我不说。"

"为啥？"

"不知道。"小禾说，"就是想跟你说。"

方醒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说："走，回院里。"

"嗯。"小禾说。

走到半路，小禾忽然停下脚步拽住他的衣角。

"方叔叔，"她小声说，"我怕。"

"怕啥？"

"那个人。"小禾说，"手指头少一根的那个人。"

方醒的脚步停住了。

"手指头少一根？"他蹲下来看着小禾，"你在哪儿见过他？"

小禾摇摇头，说："不记得了。就是记得有一个人，手指头少一根。他凶我怕他。"

"他在这儿？"方醒问，"刚才在市场门口？"

小禾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我好像看见了。"

方醒蹲在路上，看着小禾心里翻了一下。

他想起2015年那个人贩子。右手缺小指往码头跑。

"禾，"他问，"你记得那个人，是哪只手少指头吗？"

小禾想了想，伸出右手比了比："这只。"

方醒看着她的右手，没有说话。

"方叔叔，"小禾拽着他的衣角，说，"他会不会来抓我？"

"不会。"方醒说，"有我在。"

"真的？"

"真的。"方醒说，"我说话算话。"

小禾看着他点了点头。

方醒把她送回福利院。他跟何院长说了，小禾在市场门口看见一个手指头少一根的人。

"手指头少一根？"何院长的脸变了，"禾说的？"

"嗯。"方醒说，"她说那个人凶，她怕。"

"那我以后不让她单独出门了。"

"也不用太紧。"方醒说，"太紧了，孩子会怕。就是，您留意点。"

"我留意。"何院长说。

"还有，"方醒说，"那个人，我去问问程警官。要是真是他，我让警察盯着。"

"你，"何院长看着他，说，"你别惹事。"

"我不惹事。"方醒说，"我就是问问。"

从福利院出来，方醒去了城西派出所。

程警官正在户籍室整理材料。看见方醒，说："修机器的，又来了？"

"嗯。"方醒说，"程警官，我问个事。"

"啥事？"

"2015年，"方醒说，"老城丢孩子那个案子。那个人贩子，右手缺小指。后来抓着没？"

程警官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我今儿个，"方醒说，"福利院那个小姑娘，禾，说她看见一个手指头少一根的人。"

程警官的表情严肃了："她看见了？在哪儿？"

"旧货市场门口。"方醒说，"她说那个人凶，她怕。"

程警官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那个人贩子，后来没抓着。当时线索断了。你要是禾真看见他了，这案子，或许能再捡起来。"

"那你盯着点。"

"我盯着。"程警官说，"可修机器的，我再说一遍：你别插手。"

方醒蹲在派出所门口，说："我不插手。"

他从派出所出来，往码头走。走到半路，他停下脚步。

"右手缺小指。"他对自己说，"2015年往码头跑。2017年禾在码头，现在他又出现了。"

他蹲在路边摸了胸口的怀表。

他想起顾先生说的话。顾先生说站得住，才有得选。他还说，有些事碰了就脱不了身。

"我站得住吗？"方醒蹲在路边，问自己。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修过机器，打过架夺过枪。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可这双手好像天生就会两件事：修东西和打架。

"禾，"他说，"你妈妈让你躲好，是不是就是为了躲那个人？"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人他得记着。

第二天，方醒又去了福利院。他带了新的加热管，把热水器装好。打开开关，"嗡"，水热了。

"热了！"何院长摸着水管，说，"孩子们能洗热水澡了！"

院子里的孩子们听见了，一个个跑过来喊："热水澡！热水澡！"

方醒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笑了笑。

何院长从屋里拿出一块布头，擦了擦手，说："修机器的，你说实话，这一年到头你往院里搭了多少工钱？"

"没算过。"方醒说。

"我算过。"何院长说，"修暖气一回，修热水器一回，修路灯一回，修秋千一回。你没收过一回工钱。你这人，搁哪儿都饿不着可你偏往这儿跑。"

"这儿，"方醒说，"有人气。"

何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说："修机器的，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前天跟我说的，禾看见那个缺指头的人。"何院长说，"我这两天，琢磨着心里不踏实。"

"咋不踏实？"

"2015年，"何院长说，"老城丢孩子那阵，程警官来院里查过。他跟我提过一句，说那人贩子，不光拐一个。他说，那种人身上可能背着更大的案子。我听着后怕。"

方醒蹲在厨房门口，没有接话。

"禾，"何院长说，"是码头上捡着的。那个人，2015年也是往码头跑的。你说这两件事是不是连着？"

"我不知道。"方醒说。

"你不知道，"何院长说，"可我这心，一直悬着。禾这孩子可怜。她要是再让那个人瞅见，我怕。"

"何院长，"方醒说，"您放心。禾在院里，您看着。出了院门，我盯着。"

"你？"何院长看着他，"你一个修机器的，咋盯？"

方醒蹲在厨房门口，说："我晚上，常去码头。顺道。"

何院长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

小禾蹲在墙根，没有跑。她看着方醒，咧着小嘴笑。

方醒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包糖递给她："给你，旧货市场买的。"

小禾接过糖看了看，又看方醒说："方叔叔，你说你不吃糖。"

"我不吃。"方醒说，"你吃。"

小禾剥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甜地笑了。

"甜吗？"方醒问。

"甜。"小禾说。

方醒蹲在墙根，看着她说："禾，你在这儿住着，何院长照顾你。你别怕。那个人，"他顿了顿，"警察叔叔会盯着他。你好好长大。"

小禾看着他说："方叔叔，你会来看我吗？"

"会。"方醒说，"我隔几天就来。"

"拉钩。"小禾伸出小手。

方醒伸出小手，跟她勾了勾。

"拉钩上吊，"小禾念着，"一百年不许变。"

方醒蹲在墙根，说："不许变。"

那天晚上，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7年5月。禾在旧货市场门口，看见一个右手缺小指的人。她怕。

2015年那个人贩子，也是右手缺小指往码头跑。

程警官说，这案子或许能再捡起来。他盯着。让我别插手。

我不插手。我记着。

禾攒了毛票要给我买糖。她说，方叔叔是好人。

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答应她了。

我得记着。"

他合上账本。胸口的怀表滴答滴答地走着。

"拉钩上吊。"他躺在黑暗里，说，"一百年不许变。"

夜风从洞口吹进来。

他睡了。

隔了几天，方醒又去了福利院。这一回，他带了工具箱，把院子里那把生锈的秋千也修了。秋千是老早以前的，绳子烂了他一直记着。

他蹲在院子里换着秋千的绳子。小禾蹲在旁边，看着他干活。

"方叔叔，"她忽然说，"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昨天晚上，"小禾说，"我做梦了。梦见妈妈。"

方醒的手停了一下："梦见你妈了？"

"嗯。"小禾说，"梦见妈妈在船上。船好大。妈妈在船上跟我招手。我喊她，她听不见。"

方醒蹲在院子里，换好绳子站起来，把秋千摇了摇。

"禾，"他说，"你妈会回来的。"

"啥时候？"

方醒看着秋千，想了想，说："等你长到这么高的时候。"他比了比自己的腰，"她就回来了。"

小禾看了看他比的地方，又看了看自己，说："那还得好久。"

"不久。"方醒说，"你长得快。"

小禾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好好吃饭。"

"对。"方醒说，"好好吃饭，长得快。"

他蹲下来，把她抱上秋千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小禾抓着绳子，先是一惊然后笑了。

"方叔叔！"她喊，"再高一点！"

方醒推着秋千，说："好。"

秋千荡得越来越高。小禾的笑声在福利院的院子里响起来。

何院长蹲在屋檐下，看着，笑着说："这孩子，来院里头，还是头一回这么笑。"

方醒推着秋千，说："她才六岁，该笑。"

"是该笑。"何院长说，"可这院子里的孩子，有几个能好好笑的。有的被扔在门口，有的被丢在车站。禾算好的了，她至少还有个妈妈在船上。"

方醒推着秋千，没有接话。

"修机器的，"何院长说，"你要是能帮她找着妈妈，就好了。"

"我帮她找。"

何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那天，方醒在福利院待到傍晚。他把秋千修好了，把院子里那盏坏了的路灯也换了。他蹲在门口抽了根烟，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追着跑着。

小禾蹲在墙根，没有跑。她看了一会儿秋千，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禾，"方醒站起来，说，"我走了。"

小禾抬起头，说："方叔叔，你下回啥时候来？"

"隔几天。"方醒说。

"那，"小禾说，"秋千修好了，我能天天玩吗？"

"能。"方醒说，"天天玩。"

小禾笑了。

"方叔叔，"她说，"你是好人。"

"你说过了。"方醒说。

"我再说一遍。"小禾说，"你是好人。"

方醒蹲在福利院门口，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禾，"他说，"你也是好孩子。"

他走了。

"妈妈在船上。"他对自己说，"找爸爸。让她躲好。"

他蹲在路边。

"禾，"他说，"你妈妈是真的在船上，还是你记错了？"

他不知道。

可他答应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得帮她找。

——第一卷·开端·第四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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