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箱子

四月中旬，雾港的春夜起了雾。

方醒在码头值夜班。他刚修完一台吊机的限位器，蹲在值班室门口，搓着手上的油。海风从西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咸味。

值班室的老钟，敲了十二下。

"十二点了。"方醒站起来，拎着手电往西头旧泊位走。这是他的规矩，半夜巡一趟，看看设备也看看有没有人偷东西。

旧泊位那一带，货堆着一年到头不见光。夜里，连路灯都没有。方醒打着手电，一排一排货架照过去，照到最里头那排，忽然停了。

货堆底下，露出一个箱子角。

货架底下，塞着一个旧木箱，大概半米见方，木板裂着缝，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进货堆底下。木箱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布。

方醒蹲下来，拿手电照了照。他伸出手，轻轻揭开塑料布，看见木箱的盖子半开着。

箱子里，蜷着一个小女孩。

她五六岁，又瘦又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头发乱糟糟的。她蜷在箱子里抱着膝盖，睁着一双眼睛，看着箱口。她不哭，也不叫就那么看着。

方醒的手，停在半空。

"别怕。"他轻声说，"我不是坏人。"

小女孩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方醒蹲在箱子边，没有贸然去抱她。他打着手电，照了照箱子四周。箱子里，垫着一块破棉被，小女孩的脚边放着一个布包。他拿起布包，打开。里头有一件小褂子，一个空了的奶瓶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纸上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大人写的：

"2011年3月生。她叫禾。"

"禾。"方醒念了一遍，"你叫禾？"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还是没有说话。

方醒把纸收好，蹲在箱子边跟她说话："我姓方。老城修机器的。我值夜班，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小女孩看着他，忽然动了一下，她把抱着膝盖的手，松开一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啃了一半的干馒头。

"你自己留着吃。"方醒说，"我不饿。"

小女孩还是举着那块馒头。她举了一会儿，见方醒不接，又收回去抱着低下头。

"你饿不饿？"方醒问。

她点点头。

方醒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是他晚上带的干粮，糖饼，还热着。他掰开一半递给她："吃这个。软和。"

小女孩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她咬得很慢，一边咬一边抬眼看他。

方醒蹲在箱子边，看着她吃完那块饼才伸出手："来，我抱你出来。咱去值班室，暖和暖和。"

小女孩看着他，看了两秒伸出了手。

她很轻。方醒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一声不吭。方醒抱着她，走回值班室，把她放在椅子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给她裹上。

"这儿暖和。"方醒说，"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

他倒了杯热水，晾了晾端给她。小女孩捧住杯子，喝了一口，抬头看他。

方醒蹲在她面前，说："禾，你告诉我，你怎么在那个箱子里？"

小女孩低下头，不说话。

"是谁把你放进箱子里的？"方醒又问。

她还是不说话。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忽然，说了方醒听见她说的第一句话。她声音小小的哑哑的：

"叔叔，我妈妈让我躲好。"

方醒蹲在值班室里，愣住了。

"你妈妈？"他问，"你妈妈在哪儿？"

小女孩摇摇头，又不说话了。

方醒没有再问。他在值班室门口想了一会儿拨了城西派出所的电话。

程警官来得很快。他穿着警服，推门进来看见椅子上裹着旧棉袄的小女孩愣了一下。

"修机器的，"程警官说，"你在哪儿捡着她了？"

"西头旧泊位。"方醒说，"货堆底下一个旧木箱里。"

"木箱？"程警官蹲下来，看了看小女孩，"姑娘，你叫啥？"

小女孩看着他不说话。

"她叫禾。"方醒说，"箱子里有张字条写着2011年3月生叫她禾。"

程警官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皱起眉头："五岁多了。不像本地走失的，我回头查查失踪人口。"

他看了看小女孩，说："孩子不说话，八成是吓的。先送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伤然后暂时放所里，明天联系民政局。"

"程警官，"方醒说，"她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方醒说，"'叔叔，我妈妈让我躲好。'"

程警官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小女孩一眼又看方醒："躲好？"

"嗯。"方醒说。

"那，"程警官说，"她是自己躲起来的？还是被藏起来的？"

"我不知道。"方醒说，"她说完这句，就再不开口了。"

程警官蹲在值班室里，想了想说："先送医院。她这话，我记下了。"

方醒站起来，说："我跟着去吧。她认生怕人。我抱着她，她踏实。"

程警官看了看他，说："行。你跟着。"

医院里，医生给小女孩检查了。没有外伤，就是饿的有点脱水。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颗小木珠。医生想解下来，小女孩拽着不让。

"别动她的绳子。"方醒说，"她认这个。"

医生看了看他，说："行。不摘。"

检查完，已经是后半夜。程警官联系了所里，说孩子暂时安置。方醒抱着小女孩，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着。

小女孩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浅浅的，她的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糖饼。

方醒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轻声说，"别怕。"

第二天，派出所查了失踪人口。全国失踪儿童库里，没有匹配上这个孩子。她的字条没有更多线索。派出所联系了城西福利院，何院长赶过来了。

何院长蹲在小女孩面前，轻声说："禾，我是福利院的院长。你跟我去，好不好？那里有好多小朋友，有饭吃有床睡。"

小女孩看着她，不说话。她转过头看向方醒。

方醒蹲下来，说："禾，何院长是好人。你跟她去，先住几天。我隔几天去看你。"

小女孩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松开了他衣角的手。

"行。"她小声说了一个字。

这是她说的第二句话。

何院长牵着她，往福利院走。小女孩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方醒。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方醒蹲在派出所门口，冲她摆了摆手。

"隔几天，"他说，"我去看你。"

小女孩点了点头，跟着何院长走了。

方醒蹲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程警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说："修机器的，这孩子，你打算咋办？"

"程警官，"方醒说，"我2015年，见过一个人贩子。"

程警官愣了一下："人贩子？"

"嗯。"方醒说，"那年夏天，老城有家丢了孩子。我帮着找见过一个人，右手缺小指。他往码头方向跑了。后来孩子找着了，那个人没抓着。"

程警官皱起眉头："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我在想，"方醒说，"这孩子，是在码头捡着的。2015年那个人贩子，也是往码头跑的。这两件事是不是有牵连？"

程警官看着他，说："修机器的，我跟你说明白。这个案子我来查，你别插手。你修你的机器，挣你的饭钱。码头的事，你别蹚。"

方醒站在派出所门口，说："我没蹚。我就是说说。"

"说说也不行。"程警官说，"你上次在巷子里，夺枪那事，我替你压下来了，你要再惹事我压不住。"

方醒没有接话。

"程警官，"他过了一会儿，说，"那个箱子，你们检查了没？"

"检查了。"程警官说，"旧木箱，没有标记。箱角上贴着一张外文标签，是进口设备的标签没什么用。"

"外文标签，"方醒说，"我能看看不？"

"看啥？"程警官说，"那东西没用了。你要给你。"

他回屋翻出一个证物袋，递给方醒。袋子里，是一张巴掌大的标签，印着外文字迹模糊了，边角都磨毛了。

方醒捏着那个证物袋，看了半天又还给他。

"程警官，"他说，"这标签，像是码头设备上的。"

"码头设备，"程警官说，"满码头都是，你能认出来是哪台？"

"认不出来。"方醒说，"我就是看着眼熟。"

程警官看了他一眼，把证物袋收回去："行了，别琢磨了。该干嘛干嘛去。"

方醒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走吧。"程警官摆摆手"记着，别插手。"

方醒走了。

他先回了码头，跟白班的人交了班。然后，他去了西头旧泊位。货堆还在，箱子被警察收走了。他蹲在货堆边，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周围。

他想起，他值夜班的时候，看见过。西头旧泊位，有船，夜里靠岸。不点灯。有人，往下搬箱子。外文封条。登记单写"配件"，没人看。

他蹲在货堆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夜里，他巡到旧泊位的时候，大概是十二点。孩子蜷在箱子里，那块干馒头啃了一半。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箱子里的？

他不知道。

他知道，码头不太平。

他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值班室走。走到半路，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货堆。

黑黢黢的货堆，在雾里像一头趴着的怪兽。

"禾，"他蹲在码头上，对自己说，"你是怎么钻进那个箱子里的？"

他想起夜里靠岸的船。不点灯有人往下搬箱子，外文封条，登记单写"配件"。那些箱子，有大有小有的比装小禾的那个木箱大不了多少。

"配件。"方醒蹲在码头，念着这两个字，"配件。"

他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他甩了甩头，把那念头压下去。他告诉自己：别多想。程警官说了，别插手。他修他的机器，挣他的饭钱。

可他还是记住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防空洞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小禾蜷在箱子里的样子。她抱着膝盖，睁着眼睛，不哭，不叫。那块干馒头，啃了一半，揣在怀里。她妈妈说，让她躲好。

"躲好。"他躺在黑暗里，念着这两个字，"躲好。"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他从海里被人捞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他醒过来，嘴里是咸的，后脑勺上有个疤。

他也有过，"不知道"的时候。

"禾，"他躺在黑暗里，说，"我懂"

他翻了个身，胸口的怀表，滴答滴答地走着。

"躲好。"怀表的声音，好像也在说这两个字，"躲好。"

他闭上眼睛。

隔了三天，方醒去了福利院。

何院长在院子里，晾着衣裳。看见他，说："来了？"

"嗯。"方醒说，"禾，咋样了？"

"还是不说话。"何院长说，"吃饭睡觉，都好。就是不说话。院子里的小朋友，找她玩她也不理。她就蹲在墙根，抱着膝盖发呆。"

"她，"方醒说，"在哪个屋？"

"东边，第二间。"何院长说，"你去看看。"

方醒走到东边第二间屋，推开门。小禾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她看见方醒，眼睛亮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方醒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一块热腾腾的红糖糕。夜市老陈家的，他早上买的。

"给你。"方醒说，"甜的。"

小禾接过去，咬了一口。她咬得很慢，一边咬一边看他。

方醒蹲在她面前，说："禾，你在箱子里，待了多久？"

小禾看着他，不说话。

"你妈妈，"方醒又问，"让你躲好。她去哪儿了？"

小禾低下头。她咬了一口红糖糕，忽然，说："妈妈，去坐船。"

"坐船？"

"嗯。"小禾说，"妈妈说，坐船去找爸爸，让我躲好，等妈妈回来。"

方醒蹲在福利院的屋里，听着，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你妈妈，"他说，"走了多久了？"

小禾摇头："不，知道。"

她说完，又低下头吃那块红糖糕，不再说话。

方醒蹲在她面前，坐了很久。

他从福利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蹲在福利院门口，没有走。

"坐船。"他蹲在墙根，对自己说，"去找爸爸。让她躲好。"

他想起2015年那个人贩子，右手缺小指往码头跑。

他想起码头，夜里不点灯的船，外文封条的箱子。

他摸了胸口的怀表。怀表滴答滴答地走着。

"禾，"他蹲在墙根，对自己说，"你妈妈，是坐船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件事，他记下了。

那天晚上，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7年4月。码头西头旧泊位，捡着一个小姑娘。五六岁。箱子里有字条，写着2011年3月生，叫她禾。手腕上系着红绳，红绳上挂着木珠。

她说的第一句话：叔叔，我妈妈让我躲好。

她说的第二句话：妈妈去坐船，去找爸爸。让她躲好，等妈妈回来。

程警官说，这个案子他来查。让我别插手。

箱子角上，贴着一张外文标签。程警官说是进口设备的标签。我看着眼熟。码头那批外文封条的箱子，登记单写'配件'，没人看。夜里靠岸不点灯的船。

2015年，那个人贩子，右手缺小指，往码头跑。

小禾暂时住在福利院。何院长照顾她。她还不说话。她蹲在墙根，抱着膝盖，等妈妈。

我隔几天，去看她。

码头的事，我记下了。可程警官说，别插手。

我知道。我不插手。我记着。"

他合上账本，闩上锁，躺下。

春夜的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码头。"他躺在黑暗里，对自己说，"粮站。"

他闭上眼睛。

账本上的字，在他心里，一笔一笔地，亮着。

——第一卷·开端·第四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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