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后天,但奴隶贩子提前一天来了。
那天午后,巷口忽然热闹起来。
沈承昱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几个壮汉牵着牛车,车上捆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低着头,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
牛车后面跟着一个穿绸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边走边敲地面,眼睛在巷子里扫来扫去。
“买人的来了,”老周低声说,“比预计的早,提前了一天。”
阿石把沈承昱拉到墙角,用泥在他脸上又抹了几道。
“等会儿别说话,”他说,“让他们把你当哑巴。”
“那你呢?”
“我不进去,”阿石说,“奴隶贩子不会买两个大男人,太显眼,我留在外面接应你。”
沈承昱一愣。
“你不跟我一起?”
“我不进去,”阿石说,“但我告诉你宫里的路,你进去之后,找机会往西边走,宫殿西侧有一片废井,井下面有通道,通向地下的石室,那个人就被关在那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塞进沈承昱手里。
“这是燧石,万一需要点火,用这个,别用火石,太显眼。”
沈承昱握紧石头。
“阿石……”
“别婆婆妈妈的,”阿石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出来就行。”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穿绸衣的男人走到老周家门口,用竹杖敲了敲门。
“老周,家里有人干活吗?”
老周把门拉开,脸上堆着笑。
“赵管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王宫陶坊缺人手,”赵管事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沈承昱身上,“这孩子多大了?”
“十五,”老周说,“我远房亲戚的,家里遭了灾,没人管。”
赵管事走过去,捏了捏沈承昱的胳膊。
“瘦了点,但骨架还行,会做陶吗?”
沈承昱低着头,不说话。
“哑巴,”老周赶紧说,“小时候发过高烧,不会说话了,但手脚利索,能干活。”
赵管事皱了皱眉。
“哑巴?”
“干活没问题,”老周说,“陶坊里拉坯、搬泥、烧窑,都不需要说话。”
赵管事盯着沈承昱看了片刻。
沈承昱把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紧张。
“行吧,”赵管事说,“两个贝。”
“三个贝吧,”老周说,“孩子虽然哑,但听话。”
“两个半。”
“成交。”
赵管事从怀里掏出两个贝和半块碎贝,扔给老周,然后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两个壮汉走过来,把沈承昱推上牛车。
沈承昱爬上牛车,在角落里坐下。车上已经坐了五个人,一个老头、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少年。没人说话,都低着头。牛车动了,缓缓往巷口走。
沈承昱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站在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阿石不在。
牛车出了巷子,拐上大街,往王宫方向走。沈承昱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房子往后退。街上的行人看见牛车,都往旁边躲,眼神里带着怜悯或者厌恶。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牛车停在王宫西侧的一扇小门前。
门很小,只有一人高,门上没有铜钉,也没有守卫。赵管事敲了敲门,里面有人打开一条缝,看了看,把门拉开。
“今天买了几个?”
“六个,”赵管事说,“陶坊要的吧?”
“嗯,”里面的人说,“带进去吧。”
牛车驶进门。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堆着陶坯,还有几座窑,冒着烟。十几个奴隶正在干活,有的搬泥,有的拉坯,有的往窑里添柴。看见牛车进来,没人抬头,都继续干活。
赵管事把沈承昱他们赶下车。
“新来的站这边。”
六个人站成一排。
一个穿麻衣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打量了他们一眼。
“陶坊管事,”赵管事介绍,“姓陈。”
陈管事点点头,走到沈承昱面前。
“这个怎么回事?”
“哑巴,”赵管事说,“但能干活。”
陈管事盯着沈承昱看了一会儿。
“去搬泥,”他说,“那边。”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堆湿泥。
沈承昱走过去,弯腰抱起一块泥。泥很重,湿漉漉的,沾得满手都是。他抱着泥走到拉坯的奴隶旁边,把泥放下。
那个奴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拉坯。
沈承昱来回搬了十几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陈管事在旁边盯着,手里拿着一根藤条,谁动作慢了,就抽一下。
太阳渐渐西斜。
陈管事拍了拍手。
“收工。吃饭。”
奴隶们放下手里的活,排着队走到院子另一头。那里有两个大陶盆,一个装着粟米粥,一个装着野菜。每个人领一个陶碗,盛一碗粥,抓一把菜,蹲在地上吃。
沈承昱也领了一碗。
粥很稀,野菜是苦的,但他太饿了,还是大口吃了下去。
他蹲在墙角,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
院子西侧有一道门,门上有锁,门旁边站着两个守卫,手里拿着木棍。
那就是阿石说的废井方向。
沈承昱记住了那个位置。
吃完饭,奴隶们被赶进一间大通铺,屋里铺着干草,没有被子,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睡。沈承昱找了个角落躺下,把那块燧石藏在草堆下面。
屋里很快响起鼾声。
沈承昱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黑影,想着阿石说的话。
——往西边走。废井。地下通道。
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等鼾声均匀了,才轻轻爬起来。
屋里很黑,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沈承昱摸到草堆下面,掏出燧石,揣进怀里,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门没锁。
陶坊的奴隶不需要锁门,因为跑不掉——王宫四周都是高墙,外面还有护城河。
沈承昱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
院子里没人,窑已经熄了火,黑黢黢的。
沈承昱猫着腰,沿着墙根往西边走。
西侧那扇门就在前面。
两个守卫靠在门边打盹,木棍放在地上。
沈承昱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他需要一把钥匙,或者……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木棍。
如果打晕他们……
不行,两个人,他打不过,而且一旦发出声音,整个陶坊的人都会醒。
他蹲在墙角,想了想。
然后他捡起一块小石子,往院子另一头扔过去。
石子落在陶坯堆上,发出“啪“的一声。
两个守卫同时惊醒。
“什么声音?”
“那边!”
两个人拿起木棍,往陶坯堆那边跑过去。
沈承昱趁机冲到门前。
门上有锁,但他看见门旁边有一扇窗户,窗户上的木条已经烂了一根,能钻出去。
他侧身挤进窗户。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窄,没有灯,沈承昱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沈承昱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地上有几个井口,都用木板盖着。
废井。
他走到其中一个井口前,掀开木板。
下面黑漆漆的,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井壁上有脚蹬,是用石头凿出来的,一级一级往下。
沈承昱深吸一口气,爬了下去。
井很深,他爬了约莫十几级,脚才踩到了实地。
下面是一条通道,很矮,需要弯腰走。通道两侧是土墙,顶上用木板撑着。沈承昱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走了没多会,他看见前面有光。
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
他加快了脚步。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沈承昱贴在墙上,听了听。
里面没有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石室。
石室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盏油灯,石床上坐着一个人。
面相苍老。
老得看不出年龄,头发全白了,像枯草一样披在肩上,脸上全是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身上穿着破烂的麻衣,手腕和脚腕上都戴着铁链,铁链另一端钉在墙上。
那个人听见声音,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看着沈承昱,嘴角慢慢翘起来。
“又来了一个。”他说。
和阿石说的一模一样。
沈承昱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老人看着他,笑了。
“别站着,”他说,“进来,门关上。”
沈承昱走进石室,把门关上。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老人说,“但我知道会有人来,鼎选的新人,对吧?”
沈承昱点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梦,”老人说,“鼎醒的时候,所有被它碰过的人都会做梦。我做了三天梦,梦见一个年轻人从南边来,身上带着血和火。”
他抬起手,指了指沈承昱。
“就是你。”
沈承昱在他对面坐下。
石床很硬,油灯的光很暗,把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像一个怪物。
“你是谁?”沈承昱问。
老人想了想。
“名字……很久没人叫了,”他说,“你可以叫我——禹。”
沈承昱一愣。
“禹?大禹的禹?”
老人笑了笑。
“不是那个禹,”他说,“只是同名,我活得太久,记不清自己原本叫什么了,禹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意思是……'我还在走’。”
他抬起手,晃了晃铁链。
“虽然走不了了。”
沈承昱看着他手腕上的铁链,很粗,已经生锈,嵌进肉里,周围的皮肤都已溃烂。
“夏王把你关在这儿多久了?”
“多久?”老人想了想,“记不清了,按年算的话……大概四百年?或者五百?王换了很多个,我还在。”
沈承昱倒吸一口凉气。
“四百年……”
“嗯,”老人说,“第一个关我的王,是夏启,他想知道长生的秘密,就把我锁在这儿,每天问一遍,问了几十年,他死了。他儿子接着问,也死了。孙子又接着问,也死了。”
他笑了笑。
“后来他们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问不出来,”老人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死,鼎选中了我,就这样,没有原因,没有道理。”
沈承昱沉默了。
他想起阿石说的话——“鼎不是用来长生的,是用来关东西的。”
“禹,”他说,“阿石说,鼎是用来关东西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老人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沈承昱,看了很久。
“阿石……”他低声说,“他还活着?”
“活着。他在外面等我。”
老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好,他还活着,就好。”
他睁开眼,看着沈承昱。
“你想知道鼎是什么?”
“想。”
“那你先告诉我——”老人说,“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座宫殿,宫殿中央有一座鼎,鼎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承昱的心跳加快了。
他做过,他的确做过。
重生之前,他梦见过。
“做过。”他说。
老人点点头。
“那就是鼎在叫你,”他说,“鼎里有东西,不是神,不是仙,是……别的。”
“什么东西?”
老人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我见过它一次,很久以前,夏启把我带到鼎旁边,想逼我说出长生的秘密,我不说,他就让人打开鼎盖。”
他顿了顿。
“鼎盖打开的一瞬间,我看见里面……有眼睛。”
沈承昱觉得颈项冰凉。
“眼睛?”
“很多眼睛,”老人说,“黑色的,没有眼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它们看见我,然后……笑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变老。”
沈承昱愣住了。
“变老?你不是长生吗?”
“我是长生,”老人说,“但长生不等于不老。鼎选中我的时候,我不老不死。但看见鼎里的东西之后,我就开始变老了。只是老得很慢,比普通人慢几十倍。”
他看着自己的手。
“阿石也一样,你仔细看他的脸,他其实也在老,只是你看不出来。”
沈承昱想起阿石的脸。
确实,阿石看起来三十多岁,但如果仔细看,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
“鼎里的东西……”沈承昱低声说,“它在影响我们?”
“嗯,”老人说,“它在吃掉我们的时间,我们不死,但时间被它拿走了,我们活得越久,它就越强。”
沈承昱觉得喉咙发干。
“那……打开鼎,会怎样?”
老人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也许它会出来,也许我们会死,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伸出手,抓住沈承昱的胳膊。
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但我不能再等了,”他说,“夏王最近换了新的,这个王比之前的都疯,他想打开鼎,亲自看看里面是什么。如果他打开了……”
老人没有说下去。
但沈承昱明白。
如果夏王打开鼎,里面的东西出来,谁都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
“我要帮你出去。”沈承昱说。
老人摇摇头。
“出不去了,”他说,“铁链锁了我几百年,早就和骨头长在一起了,强行解开,我的手脚全就废了。”
他顿了顿。
“但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
“去鼎那里,”老人说,“王宫的祭殿里,鼎就在那儿,趁夏王还没打开它,你先打开。”
“我怎么打开?”
“用血,”老人说,“鼎认血,被鼎选中的人,血可以打开它。”
他从石床下面摸出一块石片,石片上刻着几个符号。
“这是鼎上的纹路,”他说,“你去了祭殿,找到鼎,把血滴在这些符号上,鼎会开。”
沈承昱接过石片。
石片很旧,边缘磨得光滑,上面的符号很深,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夏王不会让我靠近鼎。”沈承昱说。
“所以你要想办法,”老人说,“你是奴隶,进不了祭殿,但你可以……”
他顿了顿。
“你可以纵火。”
沈承昱一愣。
“纵火?”
“祭殿旁边是库房,存着祭祀用的兽皮和酒,”老人说,“放一把火,守卫都会去救火,你趁乱进去,打开鼎。”
他看着沈承昱。
“敢吗?”
沈承昱握紧石片。
他想起了南边那个给他干粮的老人。
想起了渡口那个摆渡的老人。
想起了村口给他饼的女人。
想起了阿石。
这些人都会死。
如果鼎里的东西出来,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去死。
但他没有的选择,他是鼎选的人。
“敢。”他说。
老人笑了。
“好,”他说,“那你现在回去,明天夜里,祭殿有祭祀,守卫最多,但库房也最容易接近,纵火,然后进祭殿,打开鼎。”
他把沈承昱送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如果鼎开了,里面的东西出来……”老人说,“杀了它。”
沈承昱看着他。
“怎么杀?”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你是被鼎选中的人,也许……只有你能杀它。”
沈承昱点点头。
他转身走出石室,沿着通道往回走。
爬出废井的时候,天快亮了。
院子里还没人醒,沈承昱悄悄回到大通铺,躺下,把石片藏在草堆下面。
他闭上眼。
但睡不着。
鼎里有眼睛。
很多眼睛。
它们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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