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混入王都

城墙比沈承昱想象的更高。

站在远处看，像一道黑色的山脊横在地平线上。

走近了才发现，那墙是用夯土筑成的，一层一层压得极实，高得仰头都看不见顶。

墙根下有一条护城河，水不宽，但很深，黑幽幽的，看不出底。

城门开在正南，两扇木门包着铜皮，半开着，进出的人排着队。

阿石和沈承昱躲在城外一片槐树林里，观察了半个时辰。

“看见没？”阿石指着城门，“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搜身，还要报姓名和来处。”

沈承昱点头。

他看见一个挑担的农夫被拦下来，兵卒翻了他的担子，又问了几句话，才放行。还有一个赶车的商人，被搜得更仔细，连车底板都敲了一遍。

“我们进不去。”沈承昱说。

“硬闯不行，”阿石说，“得换个身份。”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件破旧的皮袄，递给沈承昱。

“穿上。”

沈承昱接过来，皮袄又脏又硬，带着一股羊膻味。

“这是哪来的？”

“也是路上捡的，”阿石说，“一个冻死的牧人的。”

沈承昱没说话，把皮袄套在身上。皮袄很大，罩住他整个人，把他原来的破衣服遮得严严实实。他又把头发揉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泥。

阿石自己也换了一身打扮——他把弓藏进包袱，外面套了一件粗麻短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猎户。

“等会儿进城，你是我侄子，”阿石说，“我们从北边山里来，投奔亲戚，你少说话，低头就行。”

沈承昱点头。

两人从槐树林里走出来，混在人群后面，慢慢往城门挪。

越靠近城门，沈承昱的心跳越快。

他看见城门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兽皮。兽皮上画着一个人像——高鼻梁，薄嘴唇，眉毛很浓。

是他的通缉令。

两个兵卒站在木牌旁边，盯着每一个进城的人看。

沈承昱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脸藏在皮袄的领子里。

排了约莫一炷香的队，终于轮到他们了。

“姓名。”兵卒问。

“石大，”阿石说，“这是我侄子，石小，我们从北山来，投奔城里的亲戚。”

兵卒打量了他们一眼。

“亲戚是谁？”

“姓李，在城西开陶坊，”阿石说，“具体名字记不清了，好多年没见了。”

兵卒皱了皱眉。

“记不清还来投奔？”

“听说他开陶坊，想学门手艺，”阿石笑了笑，“山里日子苦，混口饭吃。”

兵卒看了阿石一会儿，又看了看低着头的沈承昱。

“抬起头来。”

沈承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抬起头，但脸还是半埋在皮袄领子里，眼神躲闪。

兵卒盯着他看了片刻。

“脸怎么这么脏？”

“山里风沙大，”阿石说，“孩子小，不爱洗脸。”

兵卒哼了一声。

“搜一下。”

另一个兵卒走过来，在阿石身上摸了摸，又翻了翻包袱。包袱里只有几块干饼、一块火石、一张弓和几支箭。

“猎户？”

“嗯，”阿石说，“山里没吃的了，出来打点野味卖。”

兵卒把弓拿起来看了看。

“弓不错。”

“自己做的。”

兵卒把弓还给他，又走到沈承昱面前。

“你呢？身上有什么？”

沈承昱摇摇头，没说话。

兵卒在他身上摸了摸，只摸到那件破皮袄。

“行了，进去吧，”兵卒挥挥手，“别惹事。”

阿石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

两人走进城门。

直到走出十几步，沈承昱才敢抬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里的兵卒还在盯着进城的人，没有看他们。

“进来了，”阿石低声说，“别放松，城里更危险。”

沈承昱点了点头，心里想这个阿石不一般。

王都的街道比村子里宽得多，两边是土墙围起来的院子，偶尔有几间铺子，卖陶器、兽皮、干粮。

街上人不多，但每个人走路都很快，低着头，很少说话。

阿石带着沈承昱沿着街往西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来到城西。这里比城东更破，房子更矮，墙也更塌。路边有几个乞丐缩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阿石背后的弓，眼神亮了一下，但没敢凑过来。

阿石在一条小巷口停下。

“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走进巷子，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谁？”

“老周，是我。”阿石说。

门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

是个中年男人，瘦得颧骨突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麻衣，他看见阿石，眼睛睁大了。

“阿石？你怎么来了？”

“路过，”阿石说，“借住两天。”

男人看了看沈承昱。

“这是？”

“路上捡的孩子，”阿石说，“亲戚家的，没人管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们进来。

院子里很小，只有一间屋，墙角堆着一些陶坯，屋里有一股浓浓的泥土味。

“你还是老样子，”男人说，“神出鬼没的。”

阿石笑了笑。

“老周，帮我个忙。”

“说吧。”

“城里最近查得严，你知道吗？”

“知道，”老周压低声音，“说是抓一个南边来的逃犯，听说是什么……不死的妖怪。”

沈承昱心里一紧。

“你见过通缉令？”阿石问。

“见过，”老周说，“贴在城门口的，听说王使发了狠，谁要是藏了这个人，全家连坐。”

阿石点点头。

“我想进王宫。”

老周愣住了。

“你疯了？”

“不是我去，”阿石说，“是这孩子。”

他指了指沈承昱。

老周看了看沈承昱，又看了看阿石。

“他进王宫干什么？”

“找人。”

“找谁？”

阿石沉默了片刻。

“一个被关在宫里的人。”

老周的脸色变了。

“你说的是……那个人？”

阿石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夏王的人，谁敢碰？”

“所以不能硬碰，”阿石说，“得想办法混进去。”

老周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王宫不是谁都能进的，”他说，“宫门有兵守着，进去的人要么是贵族，要么是奴隶。奴隶是干活的，贵族是……”

他顿了顿。

“贵族是去见王的。”

“奴隶怎么进？”阿石问。

“被抓进去的，”老周说，“或者卖进去的，王宫里有陶坊、铜坊、木工坊，需要人手，管事的人每个月都会来城西买奴隶。”

阿石眼睛一亮。

“什么时候？”

“后天，”老周说，“但……你们想混进去当奴隶？”

“嗯。”

“那可就出不来了，”老周说，“奴隶进了宫，一辈子都出不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死了，”老周说，“或者王开恩放人，但王从来没放过。”

沈承昱看了看阿石。

阿石的脸上没有犹豫。

“后天，”他说，“我们等。”

老周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你们要是出了事，别说是我说的。”

“放心，”阿石说，“没人知道我们来过你这儿。”

那天晚上，沈承昱躺在老周家的地上，睡不着。

屋里很黑，老周在另一头打呼噜。阿石靠在墙边，闭着眼，但沈承昱知道他也没睡着。

“阿石。”沈承昱低声说。

“嗯。”

“那个被关在宫里的人……到底是谁？”

阿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说，“但我见过他。”

沈承昱屏住呼吸。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阿石说，“那时候夏朝刚建立不久，王都规模还没这么大，我听说宫里关着一个奇怪的人，就偷偷潜进去看了一眼。”

“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阿石的声音很轻，“他被锁在一间石室里，身上全是铁链，他看起来很老，但眼睛很亮，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又来了一个’。”

沈承昱觉得后背凉嗖嗖地难受。

“他知道你会来？”

“他怎么可能知道，”阿石说，“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来，他说，鼎会选人，被鼎选中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阿石顿了顿，“'鼎不是用来长生的，是用来关东西的’。”

沈承昱愣住了。

“关东西？”

“对，”阿石说，“我当时没听懂，但现在想想，也许我们不是'被鼎赐福’，而是……'被鼎选中’。”

“选中做什么？”

阿石没有回答。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承昱看着屋顶的黑影，心里乱成一团。

鼎不是用来长生的。

是用来关东西的。

那他们三个长生人，算什么？

守门的？

还是……被关在里面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座宫殿。

宫殿中央，巨鼎矗立。

鼎旁边站着一个人。

这一次，那个人转过身来。

沈承昱看清了他的脸。

很老，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沈承昱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抬起手，指了指鼎。

“打开它，”他说，“把它打开。”

沈承昱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阿石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

“醒了？”阿石说，“还有两天。”

沈承昱坐起来。

“阿石。”

“嗯？”

“如果……如果我们打开了鼎，会发生什么？”

阿石转过头，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沈承昱点点头。

两天后，他们要去王宫。

以奴隶的身份。

进去找那个被锁在石室里的人。

然后，打开那座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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