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纵火

第二天一整天，沈承昱都在等。

他照常搬泥、拉坯、烧窑，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维持着昨日那种麻木的迟缓。陈管事抽了他一藤条，因为他走神把一摞陶坯摔碎了。藤条带起的风声很利，抽在背上像被烧红的铁丝烫了一下。他没吭声，只是顺着惯性蹲下去，把碎陶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指尖被锋利的陶片边缘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他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鼎认血。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铁锈般的腥甜，舌尖抵着伤口，把那点痛感牢牢记住。

太阳落山的时候，陈管事拍了拍手，声音嘶哑：“收工。吃饭。”

奴隶们排着队领粥。沈承昱蹲在墙角，慢慢喝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粥。他注意到今天守卫比昨天多了一倍，甲片摩擦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祭殿方向隐隐传来阵阵鼓声，沉闷、缓慢，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祭祀开始了。

他吃完饭，回到大通铺，躺下。屋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汗味、霉味、草腥味混在一起。他等所有人都睡熟了，连那个总爱磨牙的老奴隶也发出均匀的呼噜声，才轻轻爬起来。

他摸出草堆下面的石片，揣进怀里，又扯了块破布把伤口随便缠了缠，然后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祭殿方向映出几点火光。沈承昱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库房走。库房在祭殿旁边，是一间独立的土屋，门上有锁，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正伸着脖子往祭殿方向张望。沈承昱绕到库房后面，看见墙根下堆着一些干草和木柴——是烧窑剩下的，堆得乱七八糟，没人管。

他蹲下来，手抖着掏出燧石。

第一下没打出火星。

第二下打出火星，但没引燃干草。

第三下，火星溅进干草，先是升起一缕轻烟，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噗”的一声，火苗窜了出来，像一条突然苏醒的小蛇。

沈承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火很快蔓延开，舔上旁边的木柴，然后爬上库房的土墙。库房的兽皮和酒都是易燃的东西，火越烧越旺，瞬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把半个院子都映红了。

院子里有人喊。

“着火了！”

“库房着火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守卫们提着水桶往库房跑，奴隶们也被赶起来，排着队站在院子中央，一个个睡眼惺忪，脸上满是惊恐。沈承昱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心跳得像要炸开，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陈管事在人群中喊，嗓子都劈了：“救火！快救火！都愣着干什么！”

顿时，场面一片混乱，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酒器的炸裂声、人的喘息声、房顶的坍塌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像一群被惊动的鬼。

没人注意到沈承昱已悄悄离开了救火队伍。

他沿着墙根，往祭殿方向跑。夜风裹着热浪扑在他脸上，他跑得很快，草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祭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点着几十支火把，亮如白昼。守卫们果然都往库房跑了，殿里只剩下两个守卫，站在门口张望，嘴里还在议论着库房里的酒。

沈承昱躲在殿外粗大的木柱后面，屏住呼吸，等那两个守卫也转身往库房看热闹的时候，他闪身进了殿。

祭殿很大。

鼎在殿的中央位置。

和他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青铜的，三足两耳，鼎身上刻满了纹路——云纹、雷纹、饕餮纹，还有他看不懂的符号，密密麻麻，像某种沉睡的咒语。鼎盖半开着，缝隙里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像血在流动，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沈承昱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鼎比他想象的要大，高过他的头顶，鼎身冰凉，摸上去像摸在死人的皮肤上。他站在鼎前，抬头看着那些纹路，然后掏出石片。

在鼎的东侧，靠近鼎足的位置，找到和石片上完全吻合的符号，三个符号横向排着，和他石片上刻的一模一样。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

血滴在第一个符号上。

符号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炭，暗红色的光顺着纹路蔓延开。

第二个。

第三个。

三个符号全部点亮。

鼎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像沉睡了千年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鼎盖“咔”的一声，往上顶了顶，缝隙变大，暗红色的光更亮了，变得耀眼，一股腥甜的气息从缝隙里飘出来，像腐烂的血肉，又像陈年的酒。

沈承昱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鼎里，是从他大脑深处发出的。

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饥饿。那种饥饿不是胃里的空虚，是灵魂被掏空后的贪婪，是千万年的等待终于等到出口的狂喜。

鼎盖又往上顶了一下。

这一次，缝隙里伸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

皮肤像烧焦的树皮，黑黢黢的，手指没有指甲，指节粗大，抓着鼎身的边缘，指甲在青铜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抓着鼎盖的边缘用力往外推——

鼎盖被推开了，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承昱往后退了一步，腿有些发软。

鼎里没有眼睛。

至少不全是。

里面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很瘦，皮肤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烟熏了千年。

它慢慢抬起头，脸转过来。

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嘴。

一张很大的嘴，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尖牙，像鲨鱼的牙齿，层层叠叠，泛着冷光。

它看着沈承昱。

然后笑了。

“终于……”它的声音沙哑，“终于有人帮我开门了。”

沈承昱转身就跑。

他冲出祭殿，往院子方向跑，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寒颤。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鼎翻倒的声音，青铜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然后是整个王宫的警报——鼓声、号角声、喊叫声混在一起，比刚才库房着火时更急促、更尖锐。

他跑回陶坊，混进奴隶队伍里，低着头，大口喘着气，肺里像着了火。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没人注意他。陈管事在喊：“所有人不许动！王宫戒严了！谁敢乱跑就杀了谁！”

沈承昱低着头，喘着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停不下来。他摸了摸怀里。

石片还在，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

但他的手在抖，停不下来。

他打开了鼎。

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现在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鼎盖被推开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祭殿方向传来守卫的惊呼，有人喊“鼎翻了”，有人喊“里面有东西”，声音里满是恐惧。火光映在奴隶们的脸上，一张张脸惨白如纸，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承昱站在人群里，看着祭殿方向冲天的火光，突然想起梦里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门开了，就关不上了。”

他摸了摸手指上的伤口，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铁锈味还在嘴里，混着夜风的尘土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远处传来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得像催命。守卫们开始挨个搜查奴隶，火把的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沈承昱低下头，把石片往怀里按了按，指尖触到胸口，那里跳得很快，像要撞破肋骨。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会去哪里，不知道王宫会怎样，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再也回不去了。

火还在烧，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像血，像鼎里透出的光，像某种古老而贪婪的注视，正从黑暗里慢慢苏醒，盯着他，盯着所有人。

风里传来一声低笑，沈承昱浑身一僵。

它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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