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私塾

开春后，秦庄的积雪化尽，山花一茬一茬地开。周夫子的私塾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里开了课，每天早上都能听见里头传出的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天傍晚，苏娘带着赵瑶来到秦大柱家正屋。她身子比刚来时好了些，走路仍有些飘，手里捧着一小包野鸡蛋，打开，十来个，个个擦得干干净净。

“大柱兄弟，翠兰妹子，”苏娘声音轻柔，“我想求你们件事。”

刘翠兰连忙扶她坐下。苏娘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逗蚂蚁的秦峰，又低头看了看依偎在身边的赵瑶：“我想让瑶儿跟着峰儿去私塾旁听。她不占正经学生的名额，就坐最后面，能听多少算多少。”

秦大柱叼着旱烟杆，闷声道：“周夫子那脾气，旁听怕是不肯。再说瑶儿才三岁，小了点。”

苏娘把野鸡蛋往前推了推，手没松：“秦大哥，我不求瑶儿考功名。我只求她能认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将来万一……万一有什么事，她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可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刘翠兰的手顿了一下。

秦大柱看了苏娘一眼，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行，我去跟周夫子说说。但束脩你得自己想办法，这不是一笔小钱。”

秦峰在门槛上扭过头：“她这么小，坐得住吗？”

赵瑶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认认真真看着秦峰：“坐得住。”

第二天秦大柱提着一壶酒去了周夫子家。出来时脸色难看，回家把苏娘叫过来说：“夫子说了，束脩不能少。旁听可以，但坐不住、影响了其他学生，立马走人。”

苏娘点头，当天夜里缝了个小布袋，装了块更小的石板。

第三天一早，秦峰背着粗布书包——里面一块石板、一根石笔、半块干饼——走在前面。赵瑶跟在后面，腿短，得小跑才跟得上。赵大牛从后面追上来，书包带子歪歪扭扭：“峰子！等等我！”秦月在路口等着，一见秦峰就喊：“秦峰！你今天要是再被周夫子打手心，我就告诉全村人！”石头默默走在最后，手里攥着块木头，还在刻。

到了私塾，七八张高低不一的木桌，大的坐前面，小的坐后面。周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铜边圆框眼镜，手里一根两尺长的戒尺，站在最前面。他扫了一眼最后面那个小豆丁：“嗯？这就是那个女娃娃？”

秦峰站起来：“先生，我妹妹，旁听，不占名额。”

周夫子捋了捋胡子：“旁听？三岁娃娃能听懂什么？罢了——不许出声，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赵瑶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听见了。”

秦峰在山林里跑惯了，让他坐板凳上一动不动，比挨打还难受。周夫子讲《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他听了半炷香就开始走神，眼睛往窗外瞟，看见一只松鼠从树上蹿过去，手就痒了。

“秦峰！”戒尺“啪”一声拍在桌上，“‘性相近，习相远’下一句是什么？”

秦峰站起来，抓耳挠腮：“性……性相近……那个……”

秦月小声提醒：“苟不教……”

秦峰脱口而出：“狗不叫！”

全班哄堂大笑。周夫子气得胡子直抖：“苟不教！苟！苟且的苟！伸出手来！”

戒尺“啪”地落下来，秦峰手心火辣辣地疼，咬着牙没吭声，眼圈红了。

赵瑶坐在最后一排，小手攥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大牛比秦峰大两岁，个子高一头，可拿起石笔手就不听使唤。写个“一”歪歪扭扭像条蚯蚓，写个“二”上短下长。周夫子看了半天：“你这是……梯子？”

赵大牛憨憨地笑：“先生，我爹说写字跟打猎一样，使力气就行。”

周夫子气得把戒尺往桌上一拍：“打猎使力气，写字使巧劲！你爹呢？叫他来！”

赵老三第二天提着一只野兔来见周夫子，满脸堆笑：“先生，娃儿笨，您多打几回就开窍了。这只兔子您收着，给师娘补补身子。”周夫子收了兔子，赵大牛的手心也没少挨。

秦月聪明，《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周夫子看她的眼神都带光——可惜是个女娃娃。

石头认字比赵大牛还慢。周夫子教“木”字，说“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石头在底下拿小刀刻木头。周夫子走过来一看，桌上摆着个木头刻的小鸟，活灵活现。他拿起来端详了半天，叹了口气：“石头，你这双手，做木匠是好手。可惜了——你要是能把刻木头的劲头分一半在认字上……”

石头低着头：“先生，我爹说认字没用，会打家具就行。”

周夫子把木鸟还给他：“你爹说的对，也不对。会打家具，能养家糊口。会认字，能走得更远。”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下次上课还是刻木头。

赵瑶才三岁，坐在最后一排，前面的学生一挡，她连周夫子的脸都看不见。周夫子讲“人之初，性本善”，她听不懂什么叫“性”，什么叫“善”。讲“苟不教，性乃迁”，她更糊涂了——狗不叫，跟小孩子有什么关系？

但她不吵不闹。听不懂就安安静静坐着，用石笔在石板上照着记忆画。周夫子写在黑板上的字，她看不懂意思，但能照着字形一笔一划描下来。描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居然大差不差。

有一回周夫子讲到“昔孟母，择邻处”，秦月举手问了一大串问题，周夫子答得口干舌燥。赵瑶在最后一排听得云里雾里，小声问旁边的秦峰：“峰哥哥，孟母是谁？她为什么要搬家？”

秦峰其实也没全听懂，但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就是……有个小孩的娘，嫌邻居不好，搬走了。”

赵瑶点点头，又问：“那她搬到哪儿去了？”

秦峰挠头：“我哪知道！你问周夫子去。”

赵瑶不敢问，自己在石板上画了个小房子，旁边画了个小人，算是她理解的“孟母搬家”。

最难的是下课。别的孩子呼啦一下跑出去，她腿短追不上，常常一个人落在最后面。秦峰跑出去老远，回头一看，赵瑶还在教室门口慢慢挪，就又跑回来，蹲下身子：“上来，我背你。”

赵瑶趴在他背上，小声说：“峰哥哥，今天周夫子讲的，我有一半没听懂。”

秦峰说：“正常，我也没全懂。秦月那丫头倒是全懂了，就她知道的多。”

赵瑶把下巴搁在秦峰肩膀上，认真地说：“那我明天再听一遍，说不定就懂了。”

秦峰笑了：“你才三岁，听不懂正常。我五岁了，不也听不懂？”

赵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纠结了。

窗户外，小豆子趴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吸溜着鼻涕，眼睛亮亮的。

本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可到了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周夫子讲“融四岁，能让梨”，讲完让秦月站起来背一遍。秦月背得一字不差，周夫子刚点头要夸，赵瑶在最后一排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声音很小，可周夫子耳朵尖。

“谁？谁出的声？”

全班回头。赵瑶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石笔，小脸绷得紧紧的。周夫子走过去，低头看她石板——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梨，旁边站了个小人，梨比小人大三倍。

周夫子皱眉：“你画的什么？”

赵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先生，孔融四岁让梨，可这个梨画大了，他抱不动。”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秦月“噗”地笑出来，赵大牛跟着傻乐，秦峰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周夫子的脸却沉了下来。

他戒尺往赵瑶桌上一拍：“旁听就旁听，谁让你多嘴？伸出手来！”

秦峰的笑僵在脸上。

赵瑶没哭。她伸出小手，掌心朝上，眼睛直直看着周夫子。戒尺落下去，“啪”一声脆响。

“明日起，你不用来了。”周夫子收戒尺，头也不回走上讲台，“旁听生扰乱课堂，我没法跟正经学生的家长交代。”

秦峰“腾”地站起来：“先生！她——”

“秦峰，你也想挨打？”

秦峰被秦月死死拽住袖子。赵瑶收回手，掌心红了一道。她没哭，自己蹲下去把石板和石笔收进布袋里，小脸白白的，一声不吭。

那天放学，秦峰背着赵瑶往家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到了家门口，赵瑶从他背上下来，忽然说：“峰哥哥，你别跟我娘说。”

“为啥？”

“我娘要是知道了，就不让我去了。”她仰着脸，眼圈终于红了，可眼泪硬是没掉下来，“我明天还去。我坐在门口听，不进屋。夫子没说不能在门口听。”

秦峰愣在那儿，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坐门口，我下课把石板借你描。”

赵瑶点点头，转身进了东厢。秦峰站在院子里，听见她在屋里跟她娘说：“娘，夫子今天夸我了。”

秦峰鼻子一酸。

第二天一早，秦峰到私塾的时候，赵瑶已经坐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了。小布袋搁在膝盖上，石板摆在脚边，后背挺得笔直。周夫子推门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秦峰坐下，把自己的石板往桌角一推。赵瑶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伸手一够——够不着。

秦峰回头冲她挤了挤眼，把石板放到地上，用脚悄悄往门口蹬。石板贴着泥地一寸一寸挪，教室里没人发现。

赵瑶终于摸到了石板边。她低头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是秦峰的笔迹：

“今天周夫子再打你，我帮你把他戒尺藏了。”

赵瑶抿着嘴，没笑出声。但周夫子讲“人之初”的时候，门口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人之初”。声音细得像猫叫，可有板有眼。

周夫子讲课的声音停了一拍。

然后他板着脸，接着往下讲，只是背对着门口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秦峰趴在桌上，心里想：这丫头，真他娘的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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