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猎

开春后，山上的雪化了大半，草木抽芽，冬眠的野兽纷纷出洞觅食。这正是打猎的黄金时节——兽皮没换毛，肉质也肥。

天还没亮透，秦大柱就在院子里磨刀、修弓弦。秦峰揉着眼睛出来，看见父亲腰间别着柴刀，背上背着弓箭，脚上绑着防滑草绳。

“爹，你要上山？”

“嗯。春猎，三五天。”秦大柱把一块干饼塞进秦峰手里，“在家听你娘的话，别惹事。”

刘翠兰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布包——几张烙饼、一包咸菜、一小袋炒米。她嘴上不说，手上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许多，烙饼翻来覆去包了三层。

“山上雪没化净，当心脚下。”她声音压得很低。

秦大柱接过布包，拍了拍秦峰的头，大步出了院门。村口老槐树下，赵老三、李猎户、王猎户、孙猎户已经等着了。赵老三背着一把旧弓，正跟李猎户吹牛：“这回我非得打头大的回来，让大牛那小子看看他爹的本事！”

五个人带着猎狗钻进了后山密林。秦峰站在村口踮脚望，直到背影被树影吞没。

赵大牛不知啥时候凑过来，憨憨地挠头：“峰子，我爹说这回给我打只狍子，狍子皮给我做件新袄。”

秦峰拍了拍他肩膀：“你爹箭法不行，别指望了。我爹要是打到狍子，分你一半。”

赵瑶也来了，站在秦峰另一边，仰头问：“峰哥哥，能打到兔子吗？我娘说兔子皮软和，能给我做双暖手。”

秦峰拍拍胸脯：“我跟我爹说，给你带一只！”

赵瑶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

后山越走越深，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了大半天，猎狗突然竖起耳朵，朝一片灌木丛低吼。王猎户蹲下身，指着地上：“新鲜脚印，野猪，最少三头。”

赵老三眼睛一亮，抄起弓就要往前冲。秦大柱一把拽住他：“别急，野猪皮厚，一箭射不死，它反过来能把你撞下山沟。先找下风口，等它们出来觅食。”

五个人绕到山坡侧面，趴在大石头后面等。风从对面吹过来，野猪闻不到人味。约莫一个时辰，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响起来，一头黑毛大野猪带着两头半大的小野猪钻出来，直奔野栗子林。

秦大柱搭箭，拉满弓。弦一松，箭“嗖”地飞出去，正中野猪前腿上方。野猪发出一声凄厉嚎叫，趔趄了一下，却没倒，反而发了狂朝箭来的方向冲过来。

“放箭！”秦大柱大喊。

赵老三、李猎户、王猎户同时射。赵老三的箭擦着野猪耳朵飞过去，李猎户中了肚子，王猎户射中后腿。野猪身中三箭，鲜血直流，野性彻底激起来了，红着眼直扑过来。孙猎户抄起粗木棍对准野猪脑袋一棍抡下去——“咔嚓”一声，木棍断了，野猪踉跄两步，转头朝孙猎户撞去。孙猎户往旁边一滚，野猪撞在老树上，獠牙扎进树皮，挣了半天才拔出来。

秦大柱已经搭上第二支箭，一箭正中野猪左眼。野猪惨嚎一声，终于倒地抽搐。

“成了！”赵老三抹了把汗，跑过去踢了踢野猪，“好家伙，两百斤！”

几个人围上来，都松了口气。

就在这工夫，灌木丛里突然又蹿出一头黑影——那头半大的小野猪。它没往远处跑，径直朝人冲过来。赵老三正弯腰拔箭，毫无防备。小野猪一头撞在他腿上，獠牙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来。赵老三痛叫一声跌倒在地，小野猪从他身上踩过去，钻进了密林。

“老三！”秦大柱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腿。伤口从膝盖下方一直划到脚踝，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李猎户脸白了：“这、这可怎么办？”

王猎户蹲下看了一眼，脸色一沉：“得马上回去，拖久了这条腿废了。”孙猎户二话不说砍了两根粗树枝，三下五除二扎了个担架。秦大柱撕下布条紧紧扎住赵老三大腿根止血。赵老三疼得满头大汗，硬撑着笑：“没事……皮外伤……”

王猎户瞪他：“闭嘴，省点力气。”

四个人抬起赵老三往山下赶。野猪也顾不上拖了，王猎户用树叶盖了盖做了记号。回程的路比来时难走十倍，抬着人，山路又滑。天色渐渐暗下来，赵老三开始发烧，嘴里含含糊糊说胡话，一会儿喊“大牛他娘”，一会儿喊“大牛，爹给你打野猪回来了”。

走到半路，王猎户突然停下脚步，侧头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有狼。”

几个人屏住呼吸。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一声比一声近。秦大柱看了看担架上的赵老三，又看了看身后漆黑的林子，声音沉得像石头：“孙猎户，你跟我断后。李猎户，你先把老三背回去，别回头，别停。”

李猎户张了张嘴，王猎户已经把弓和箭塞到他手里：“走！我们三个对付得了。”

李猎户背起赵老三咬牙往山下跑。秦大柱、王猎户、孙猎户留在原地，搭箭上弦，面朝黑暗的林子。狼嚎越来越近，黑暗中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亮起来——五只，不，可能更多。

秦大柱低声说：“王叔，你左我右。孙猎户，点火把。”

孙猎户手抖着掏出火折子，把一捆干草点着。火光照亮四周，狼群退了几步，没走。对峙了约莫一炷香，头狼发出一声长嚎，狼群缓缓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三个人浑身被冷汗浸透了。秦大柱的弓弦上全是汗，手指头僵得几乎张不开。他喘着粗气：“走，赶紧下山。”

秦庄灯火通明。刘翠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秦峰坐在门槛上，赵瑶挨着他坐。

院门“咣”一声被撞开，李猎户背着赵老三冲进来，浑身是血，嗓子喊哑了：“快！叫大夫！老三受伤了！”

整个秦庄都惊动了。男人们抬着赵老三进屋，女人们烧水找药。赵大牛从他家跑过来，看见他爹满身是血，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个六岁的孩子平时憨憨傻傻，此刻死死咬着嘴唇，两条腿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秦峰跑过去拉住他的手：“别怕，你爹没事。”

赵大牛嘴唇哆嗦：“我爹……是不是要死了？”

秦峰用力攥着他的手：“不会的！我爹他们一会儿就回来，我爹肯定有办法。”

赵大牛的手在抖。那双手大得像小蒲扇，掌心全是厚茧。赵大牛天生力气大，六岁能搬动大人搬不动的石磙子，村里人都说他“力如牛”。此刻这双能搬石磙的手，抖得厉害。

赵瑶站在屋檐下看着乱糟糟的人群。她忽然转身跑回东厢，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小包东西，挤到赵大牛面前塞给他。

“这是我娘晾的止血草，磨成粉了。我娘说，撒在伤口上能止血。”

赵大牛愣愣地接过。秦峰看了赵瑶一眼，赵瑶抿着嘴小声说：“我娘教过我，这种草长在阴坡石缝里，能止血。我还认得几种，要是不够，我去山上找。”

秦峰心里又涌上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赵瑶和他们不一样。

大夫来了，看了看赵老三的伤直摇头：“伤得太重，骨头没断，但筋断了，血也失得太多。先止住血，熬过今晚再说。”

赵大牛的娘在旁边哭得直不起腰。赵大牛站在门口死死咬着嘴唇，没掉眼泪。

大夫给赵老三清创、上药、包扎。赵大牛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父亲惨白的脸，看着大夫手里的刀剪在皮肉间翻动。他的手慢慢不抖了。

他转头问秦峰：“峰子，我爹以后还能打猎吗？”

秦峰张了张嘴，不知道咋回答。

王猎户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开口了：“大牛，你过来。”

赵大牛走过去。王猎户蹲下身，一双老眼盯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肩膀。赵大牛疼得龇牙，但没躲。王猎户松开手，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吐出一句话：“这孩子，筋骨天生就是练武的料。力气大，骨头硬，是块好材料。”

他顿了顿又说：“老三的腿废了，但这娃儿……以后未必比他爹差。”

没人把这话当真。赵大牛才六岁，能干什么？

但赵大牛自己听进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能搬石磙、能徒手掰开核桃的手。他把赵瑶给的止血草紧紧攥在掌心，转身又去守着他爹了。

天快亮时，秦大柱、王猎户、孙猎户终于回来了，三个人满身泥泞，脸色苍白，但都活着。秦大柱裤腿被狼撕开一道口子，腿上有一道浅浅血痕，不碍事。刘翠兰冲过去一把抱住他，什么话都没说，肩膀一抖一抖的。秦峰仰头看着父亲，眼睛红红的，憋着没哭。

秦大柱蹲下身摸了摸秦峰的头，声音沙哑：“没事，爹回来了。”

秦峰“嗯”了一声，憋了半天没憋住，眼泪掉下来，赶紧用袖子擦掉别过头去。

赵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没给完的草药。秦大柱看见了她，冲她招招手。赵瑶走过去，秦大柱低头看她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止血草。我娘晒的，磨成粉了。给赵叔用。”

秦大柱接过草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眼神变了。他转头看了苏娘一眼。苏娘站在东厢门口，脸色苍白，一手扶着门框，没有说话。

秦大柱沉默了一会儿，把草药递给大夫：“用这个，先止血。”

大夫接过去看了看，点头：“好，老方子，管用。”

赵老三的伤口重新清创、上了止血草，血渐渐止住了。大夫说：“命保住了，但这腿以后怕是使不上大力气了。”

天亮了，秦庄恢复平静。赵大牛坐在他家院子石墩上，面前一碗凉粥一口没动。秦峰端着自己的粥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坐了很久。

赵大牛忽然开口：“峰子，王爷爷说我是练武的料。”

秦峰点头：“我听见了。”

赵大牛攥紧拳头，声音闷闷的：“我爹不能打猎了，以后家里的野味，我来打。我力气大，我能行。”

秦峰转头看他。赵大牛眼睛红红的，但没哭。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秦峰后来才知道，那叫“决心”。

“我跟你一起。”秦峰说。

赵大牛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了：“你？你连弓都拉不满。”

秦峰踢了他一脚：“我拉弓的时候你还在掏鸟窝呢！”

两个人打闹起来，赵大牛一推，秦峰直接飞出去两丈远摔了个屁股蹲。赵大牛赶紧跑过去拉他：“我没使劲啊！你咋飞了？”

秦峰揉着屁股龇牙咧嘴：“你这还叫没使劲？”

院子那头，王猎户抽着旱烟远远看着两个小子闹腾，眯着眼自言自语了一句：“赵老三这儿子，力如蛮牛，筋骨天生。可惜生在猎户家，要是生在武道世家……”

他没再说下去，磕了磕烟锅走了。

秦峰爬起来拍身上的土，忽然想起赵瑶。转头一看，赵瑶正站在他家院门口远远望着这边。见他看过来，赵瑶冲他笑了笑，转身回屋了。

晚上秦峰躺在炕上，听父母在隔壁说话。

秦大柱的声音低沉：“今天多亏了瑶儿那包止血草。苏娘……不简单。”

刘翠兰：“咋不简单？”

“那止血草是野生的，长在阴坡石缝里，极难采。寻常猎户都认不全，苏娘一个弱女子能晒干了磨成粉备着，说明她不但认得，还知道怎么用。这本事，不是猎户家的。”

沉默了一会儿，刘翠兰小声说：“那咱怎么办？”

秦大柱：“什么怎么办？人家救了老三的命。往后多照应着点。不过……”他顿了顿，“你平时多留个心眼，别让外人知道苏娘和瑶儿的事。”

“你是说，她们在躲什么人？”

“我不知道。但苏娘那双手，细皮嫩肉的，针线活比镇上绣娘还好。她教的瑶儿，三岁能认字，能记草药。这哪是逃难的？这是……”

秦大柱没再说下去。

隔壁屋里秦峰翻了个身，把这话记在心里。

东厢那边，苏娘坐在灯下看着熟睡的赵瑶，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轻声说：“瑶儿，今天你做得对。救人一命，是积德。”

她顿了顿，又低声说：“可你记住，往后这本事不能随便露。娘教你的那些，是让你保命的，不是让你显摆的。”

赵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

院子里月光照着赵大牛家。赵大牛没睡，坐在他爹床边攥着父亲粗糙的手。赵老三在昏睡中哼了一声，赵大牛赶紧凑过去：“爹，我在。”

赵老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儿子的大脸凑在跟前，咧嘴笑了：“大牛啊……爹没事……爹以后教你打猎……”

赵大牛点点头，用力攥了攥父亲的手。他心里暗暗发誓——他要练力气，练本事，练到谁也不敢欺负他家。

那双能搬石磙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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