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落山庄来了外来户

四岁的秦峰正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用树枝戳一条蚯蚓。赵大牛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胖脸涨成猪肝色，嗓子劈了岔：“峰、峰子！村口来了俩——一个女的抱着个小丫头，衣裳烂得挂不住肉，说是逃难来的！”

秦峰手一抖，树枝戳进泥里半截：“逃难的？走！”

一群孩子呼啦啦卷向村口，跑得尘土遮天。

破板车歪在大石旁，车轱辘缺了半边辐条。一个女人歪坐在上面，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唇裂着血口子，怀里死命搂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小丫头穿一件大出两圈的粗布褂子，脸上糊着泥，可那双黑眼珠不哭不闹，直勾勾地把围上来的人一个一个扫过去——那眼神不像看热闹，倒像在掂量什么。

王婶端了碗热水挤上前：“哎哟，这娃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女人接过碗，声音虚得打颤，字却咬得清清楚楚：“大嫂，我姓苏，这是我闺女瑶儿……家乡遭了灾，一路讨过来的。能不能……给口水喝，借一宿？”她说着要撑起身子道谢，胳膊一软差点栽下车，被王婶一把扶住。

人群里炸了锅。李寡妇拽着张婆子往后退：“这年头谁家有余粮？收进来一张嘴，赶都赶不走！”张婆子压着嗓子：“你看那女人说话文绉绉的，别是犯了事跑出来的吧？”

秦大柱蹲在墙根闷头抽烟，刘翠兰拿胳膊肘捅他：“你倒是说句话！”秦大柱把烟袋锅往地上一磕：“说啥？咱家东厢漏雨还没补呢。”

秦全拄着拐杖拨开人群，走到板车前。苏娘抬起头，正对上村长的眼——那眼神不躲不闪，不卑不亢。秦全又低头看那丫头，小丫头正攥着她娘的衣角，手指头脏得看不出本色，可攥得死紧。见他看过来，小丫头居然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大人打招呼似的。

秦全心里咯噔一下。他活六十岁，逃荒的见多了，没见哪个三四岁的娃儿有这做派。

“大柱。”秦全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你家东厢，先让她们娘俩歇脚。”

秦大柱猛地抬头：“叔，我家——”

“回头再说。”秦全拐杖往地上一顿，把秦大柱后半截话给堵了回去。

刘翠兰二话不说去扶苏娘，苏娘连声道谢，腿却软得站不住。刘翠兰弯腰抱赵瑶，赵瑶往后缩了一下，自己从板车上溜下来，脚一沾地，仰起头，清清楚楚说了句：“谢谢婶婶。”

脆生生一声，打谷场边上的人都静了一瞬。李寡妇撇到一半的嘴僵在脸上。

秦峰从人缝里挤出来，正撞上赵瑶那双黑眼珠。他愣头愣脑来了句：“你叫啥来着？”

“赵瑶。”

“我叫秦峰。”他挠了挠后脑勺，“你……你要住我家？”

赵瑶看着他，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我吃得不多的。”

秦峰后脖子一热，扭头就喊：“娘！东厢我下午去补！”

刘翠兰瞪他：“你会补个屁！”

“我学！”

人群散了，可议论没散。李寡妇临走甩了句：“秦全叔，这来路不明的，你可想好了。”秦全没搭理，拄着拐走了。

当天夜里，秦峰起夜，路过东厢，听见里头赵瑶小声说话：“娘，那个峰子哥，跑得最快。”

苏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瑶儿，少说话，多看。”

“嗯。我看出来了，那个胖婶婶不乐意，抽烟的叔也不乐意。村长爷爷是好人，峰子哥……不知道。”

秦峰蹲在墙根底下，尿意全憋回去了。他心想：这小丫头片子，眼睛咋这么毒？

三天后，苏娘接了缝补的活计，赵瑶成了秦峰的“尾巴”。可这尾巴跟别人家的不一样——秦峰往东她往东，秦峰停她也停，一双眼睛从来不闲着。

这天午后打谷场上玩老鹰捉小鸡。秦峰当母鸡，张开胳膊护着赵大牛、秦月、石头、铁蛋一串小萝卜头。赵大牛当老鹰，左扑右闪，呼哧带喘，愣是抓不着人。

“峰子你腿太长！不许横着蹦！”赵大牛急得直跺脚。

秦峰嘿嘿一乐：“老鹰还嫌鸡跑得快？你倒是抓啊——”

话没说完，赵大牛一个饿虎扑食，秦峰侧身一躲，脚底下绊到石头，整个人往旁边歪去。身后小鸡仔“嗷”一声四散，赵瑶站在最末，躲闪不及，被秦峰带了个趔趄，一屁股墩在地上。

秦峰赶紧爬起来：“摔着没？”

赵瑶拍拍屁股上的土，没哭没闹，仰着脸说了句让秦峰后脊梁发凉的话：“峰子哥，你刚才往右歪的时候，左腿是直的。大牛哥再往左扑一步，你就倒了。”

秦峰瞪眼：“你——”

赵大牛凑过来：“她说啥？”

“她说你笨。”秦峰没好气。

赵大牛急了：“我哪笨了！”

赵瑶认真地看着赵大牛：“大牛哥，你每次扑之前，右肩膀往下沉。你要是先往右晃一下再往左扑，峰子哥准上当。”

赵大牛一张胖脸涨得通红：“你、你个小丫头片子懂啥！”

秦月拍手大笑：“大牛你被小丫头看穿了！”

石头和铁蛋跟着起哄：“大牛你白吃这么多年饭！”

赵大牛臊得蹲地上画圈。秦峰盯着赵瑶看了三秒，忽然说：“下一局，你当老鹰。”

赵瑶眼睛一亮。

“我当母鸡。”秦峰把袖子一撸，“你要是能抓着，我兜里炒黄豆全归你。”

赵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臂张开，小短腿一前一后摆出架势。秦峰身后那串小鸡仔紧张得直咽唾沫。

秦月喊：“开始！”

赵瑶没猛扑。她小碎步往左一挪，秦峰带队伍往右闪。赵瑶忽然停住，歪头看了一眼秦峰的脚，然后猛地往右一冲——秦峰下意识往左挡，赵瑶半路拐弯，从秦峰胳膊底下一钻，小手一把揪住铁蛋的衣角。

“抓着啦！”

铁蛋傻了：“我——我咋被揪住的？”

秦峰回头，脸都绿了：“你还会声东击西？”

赵瑶松开铁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峰子哥，你往左挡的时候，右脚跟先抬的。我就知道你要往左使劲。”

秦峰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赵大牛从地上蹦起来：“瑶儿你太厉害了！你教我！”

“你刚才还叫她小丫头片子！”秦月毫不留情。

赵大牛一拍胸脯：“从今儿起她是我亲妹子！谁欺负瑶儿我跟谁急！”

秦峰从兜里摸出两颗炒黄豆，蹲下来跟赵瑶平视。黄豆在掌心里油亮亮的，他捏了一颗递过去：“奖励你的。脑子好使。”

赵瑶接过黄豆，没急着吃，先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小心地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另一半攥在手心里。

“咋不吃完？”

赵瑶抿着嘴笑：“留一半给我娘。”

秦峰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剩下那颗也塞她手里：“这颗也给你娘。走，回家。我让我娘多炒一把，你给你娘带回去。”

赵瑶仰头，黑眼珠亮得像水洗过的石子：“峰子哥，你真好。”

秦峰脸一热，别过头去：“少来这套。明天还玩，你当母鸡我当老鹰，我就不信抓不着你！”

“那我当啥？”赵大牛急吼吼凑上来。

“你当裁判！”秦峰和赵瑶异口同声。

赵大牛乐得直蹦：“裁判好！裁判不用跑！”

秦月、石头、铁蛋笑得前仰后合。夕阳把一群孩子的影子拖得老长，打谷场上尘土扬起来，笑声惊得老槐树上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没人注意，打谷场边的草垛后面，李寡妇挎着篮子站了半天，眯着眼盯着赵瑶的背影，嘴里嘀咕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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