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活人先算粮

车轮猛地卡进一道深坑。

整辆囚车剧烈颠簸，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骤然刹停在荒坡上。

沈母本就几天没进米粮，虚弱得连坐都坐不稳，这一下猛冲，整个人直挺挺栽了出去。

“砰！”

额角重重磕在粗糙的木栅栏上。

鲜血登时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淌了下来，染红了半边衣领。

“娘！”

沈昭宁扑过去，手臂被沉重的木枷带得一沉，肩头骨头生疼。

她顾不上皮肉痛楚，用膝盖垫住沈母的肩膀，把人半抱进怀里。

沈母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焦皮，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着。

“叫什么叫？丧门星！”

车外传来一声暴喝。

钱魁手里卷着黑油皮鞭，几步跨到车栏前，鞭梢重重抽在木栏上，木屑四溅。

“差爷，我娘撞破了头，求您容我扯块布替她止血。”沈昭宁抬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钱魁啐了一口唾沫，横肉一抖。

“止血？死老太婆命贱，流两滴血死不了！”

他斜着眼，鞭梢几乎点在沈昭宁鼻尖上。

“老子警告你，再在车里哭嚎嚎败老子的兴，老子现在就把这半死不活的扔下坡去喂野狗！”

角落里的沈明珠吓得缩了缩脖子，死死抓着裴文远的袖子。

裴文远赶紧赔着笑脸冲钱魁拱手。

“差爷息怒，大姐也是一时情急，绝没有顶撞差爷的意思。”

钱魁冷哼一声，转身往后头马匹走去。

沈昭宁借着低头替母亲擦血的姿势，眼神冷了下来。

她撕下里衣一截还算干净的布条，压在母亲额角，手指搭上母亲颈侧的脉搏。

脉搏细弱，跳得极快。

这是严重的低血糖加上脱水。

再不吃东西，撑不过今晚。

沈昭宁的视线越过囚车木栅，落向官道边那两匹驮马。

午后的日头毒辣，马匹耷拉着脑袋，两侧挂着的麻袋干瘪瘪的，软塌塌贴在马肚子上。

不对。

官道漫长，按朝廷规制，一队三十六名流放囚犯，加上差役与脚夫，配发的干粮至少得装满四辆大车、六匹驮马。

可这一路走来，除了这两匹干瘪的驮马，就只有囚车车尾搭着几个破旧麻袋。

沈昭宁扶着母亲挪动身子，假装调整坐姿，手肘顺势伸出囚车底下的缝隙。

车尾放着的是犯人的配给杂粮。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只粗麻袋。

袋子扎口松散，她不动声色地抠开一条缝，指甲在里面狠狠捻了一把。

指腹传来的不是粮食的饱满感，而是坚硬、粗糙的棱角。

沙石。

至少掺了一大半细碎的砂砾。

剩下的米粒发黑、泛潮，带着一股刺鼻的霉烂气味。

整整一袋，提起来轻飘飘的，分量连正常口粮的三成都不到。

三十六个人，分这一袋烂米沙子？

沈昭宁心里彻底有数了。

从一开始，这趟差事就没打算把犯人全须全活送到北境。

他们算准了口粮，只给吊着命的分量，甚至连路程都只算到了这片荒山。

“差爷……”

沈昭宁缩回手，声音带着哭腔，甚至带上了一点绝望的嘶哑。

“求差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娘真的要咽气了。”

她把身段放得极低，甚至故意让木枷撞在栏杆上，发出无助的磕碰声。

钱魁正解下水囊灌水，听到动静，斜睨过来。

“要吃的？行啊，拿银子买！”

“沈家抄家时，连箱底的铜板都被官府收走了，哪还有银子……”沈昭宁眼泪说掉就掉，伏在木栏边，“只要给我娘半口干粮，到了北境，做牛做马我都认！”

“北境？”

站在官道旁树荫下的刀疤脸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沈昭宁把这一声冷笑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看似在绝望抽泣，视线却飞快地从四周扫过。

五个差役。

三个守在官道上风口，手里握着水囊，腰刀虽然在鞘，但扣带都解开了。

剩下的两个蹲在树荫下，正用粗麻绳重新捆扎脚镣的备用铁链。

每隔半刻钟，左侧的差役会去官道拐角张望一次。

那是望风的动作。

更致命的是囚车上的木枷。

沈昭宁垂眼看着自己脖子上的枷锁，两块厚重的杂木板，中间用生铁铆钉咬死，锁孔处塞着的是一根暗销，而不是普通的官制铜锁。

这种销子，一旦插进去，没有专用铁钎很难拔出。

但她刚才摸到了。

暗销的边缘因为磨损，留出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差不多有一根细发簪的厚度。

车辙偏向荒坡，驮马粮草不足三日之用，口粮掺砂减半。

再加上刚才刀疤脸打出的宰杀手势。

一切线索拼在了一起。

钱魁根本没打算走完这一千八百里流放路。

他们要在这里把人卖掉。

所谓的流放，从踏出京城大门那一刻起，就是一场官差勾结人贩子的买卖。

走不到北境了。

求官府依律办事，等于把脖子洗干净送去挨刀。

想活命，就不能做讲规矩的人。

沈昭宁指甲掐进掌心，剧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彻底清醒。

要活下去，必须夺下驮马身上的口粮。

要反击，必须先脱掉这具沉重的木枷。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在这片三不管的法外之地，找到一个能容身立足的死角。

“哭哭哭，哭丧呢！”

钱魁被她哭得心烦，骂骂咧咧从怀里掏出半个冷硬的黑面馒头。

那馒头硬得像块石头，表面沾着泥灰，被他随手扔进囚车。

“啪”的一声砸在沈昭宁脚边。

“爱吃不吃！再哼哼一句，老子扒了你的皮！”

钱魁啐了一口，朝树荫底下的刀疤脸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往官道旁边的灌木丛深处走去。

显然是要私下商量交接的分账。

沈明珠眼珠子一转，盯着地上的半个硬馒头，咽了一大口唾沫。

她刚想伸手，迎面撞上了沈昭宁抬起的目光。

沈昭宁的眼睛很亮，也很冷。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刚才哭求的软弱，像是一柄刚淬了冰的短刃，直直扎在沈明珠脸上。

沈明珠心头一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了回去。

“大姐……我就是想替母亲捡起来……”

沈昭宁没理她。

她弯下腰，捡起那半个馒头，指尖用力，把硬邦邦的面块掰成细小的碎末。

裴文远叹了口气，在旁边劝道：“昭宁，明珠也是饿极了。咱们如今落魄至此，一家人该同舟共济才是。那馒头粗粝，伯母吃不下，不如……”

“闭嘴。”

沈昭宁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平稳。

裴文远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昭宁，我是为你着想！”

沈昭宁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同舟共济？

刚才为了讨好差役，指认她藏了金簪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提同舟共济？

在现代战术里，战场上把枪口对准队友的后背，只有一种处理方式——彻底排除在防御圈之外。

这两个人，已经不在她的活人名单里了。

沈昭宁把干硬的面碎放进自己嘴里，用力嚼烂，混着口腔里分泌出的唾液，化成糊状，然后小心翼翼地渡进沈母干裂的嘴唇里。

沈母喉咙动了动，本能地吞咽下去，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

沈昭宁刚松了一口气，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灌木丛后方。

钱魁正背对着官道，站在一块大石头旁。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随后伸手探进里衣内袋，摸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

纸张泛黄，边缘整齐。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斜照下来，正好打在最上面的那张文书上。

那上面盖着的，不是刑部流放犯人的黑色长印。

而是一枚朱红色的、刺目的官牙私印。

那是专门用来贩卖罪奴、人口的契据！

沈昭宁喂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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