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推开偏殿木门,门槛外的积水已漫到了脚背。
周砚生还没走远,正领着两个差役拆明渠边的拦木网。听见身后门响,他回过头来,手里那柄短斧还滴着黑臭的沟水。
“周司正。”
“娘娘。”
“去叫顾长庚过来。”
周砚生把短斧递给身旁的小吏,踩着泥水折回廊檐下:“顾主事今夜在后头旧档房守着西城水司的底册,怕是还没歇脚。”
“把人带来。”
“再取三份东西过来。”沈清鸢抬起那块带凿痕的青石片,“石闸领料册,闸口施工簿,还要三年前内库调拨的底单。”
周砚生看了一眼石片上的断茬,眉间拧成了疙瘩。
“娘娘这是疑心……”
“疑心不值钱。”
“账上有字,手印有墨,这才值钱。”
周砚生肃然拱手,转身扎进了雨幕。
沈清鸢回到案前坐下。防风灯里的灯芯烧得只剩半寸,火苗贴着浸油的纸罩晃动。她拿小刀一点点挑开石缝里的旧泥,青石下露出半寸长的暗凿痕,边角处还有个被磨平的工字号。
她展平那张泛黄的水系图,提笔将护河石闸的编号逐一圈了出来。
乙七,乙八,乙九。
这三座石闸全守在城东南的低洼坊区。乙八号正卡在浑河支渠的下口,底下若少了一根千斤压底条石,闸门便严丝合缝闭不上,雨水一漫,半城百姓的屋顶就全得泡在浪里。
案角压着的镇纸被返上来的水汽打湿,纸边微微向上卷翘。沈清鸢伸手按了回去,指尖刚离了纸面,门外便传来了湿漉漉的脚步声。
周砚生先撩帘子迈了进来,身后跟着个穿青灰布袍的中年官吏。那人两只裤脚沾满了黄泥,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油布包,进门便伏地磕头。
“工部营缮司主事顾长庚,参见娘娘。”
“免礼。”
“账册都带来了?”
“带来了三本。”顾长庚起身将油布包搁在长案上,解开湿绳,“还有一张夹在内库石料册里的散单。”
“纸边受了点潮,好在字迹还能认清。”
周砚生顺手合拢殿门,把两盏防风灯全挪到了案头。
顾长庚拨开油布,先抽出一本薄薄的蓝皮施工簿。书角已经磨烂了一块,封底盖着工部的朱砂大印。他把簿子翻到乙八闸那一页,粗糙的指腹顺着账目一寸寸滑过去。
“娘娘请看。”
“乙八闸原定用青条石十二根,每根重一千一百六十斤。”
“三年前五月初三,匠人领出十根。”
“五月初八,工地上又补领了两根。”
“光看这本账,十二根石头是领全了的。”
周砚生凑上前半步,盯着那行墨字:“可如今暗渠闸口底下,分明只有十一根。”
“少掉的那根去了何处,这本簿子上连半个字都没添。”
顾长庚又从布包底层翻出一本内库调拨册,翻动时动作极慢极轻。那册子被蠹虫咬得坑坑洼洼,他从夹层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硬质公文薄单,平铺在灯光底下。
“这张单子原先夹在石料总账后头。”
“昨夜旧档房房顶漏水,臣翻检册页,才把这页纸倒腾出来。”
沈清鸢垂眸看向薄单。
纸上写着三行干瘦的馆阁体楷书。
奉祭署牒文,调取护河石闸乙八号条石一根,充皇家祈愿天阶承命阵锁魂底座。
领料人,祭署典造官韩肃。
监领人,营缮司录事赵全。
底下的落款日期,清清楚楚写着永和二十三年五月初二。
沈清鸢的指节压在了纸页下角。
“比工部施工簿上领料的日期,早了整整一日。”
顾长庚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祭署先把石头运出了库,工部后头才来做虚账填补。”
“乙八闸底下空出来的那根石料,落处全在这张薄单上。”
周砚生拿过那本施工簿又往后翻,翻出几页折痕,声音低沉下来:“这里还有一行修补批注。”
“永和二十三年五月初九,乙八闸西侧底槽淤泥过深,待秋汛之后整饬。”
他转头看向顾长庚。
“这道修补的工,后来到底动没动?”
“压根没动。”
“你因何敢这般断定?”
顾长庚把手边另一本旧档摊开推了过去:“那一年的六月,工部拨往东水坊的物料单子里全是三车碎石渣,没有一根大条石。”
“七月份换了河道巡检,八月工匠全被调去修了西山行宫的宫墙。”
“乙八闸的底槽记录停在五月初九,往后三年,全是空白。”
周砚生盯着那片泛黄的白纸,手指骨节掐得发白。
“整整空了三年。”
偏殿外头水流轰鸣,明渠那头忽然传来木桩折断的沉闷响动。巡渠的差役在外头嘶声喊着号子,雨声太密,话音全被冲散了,门缝里涌进一股浓重的腥泥味。
沈清鸢伸手将那张调拨单收拢到手边。
“锁魂底座如今在祭署何处?”
顾长庚躬着腰应道:“祭署后山的皇家祈愿天阶,底座已深筑入山基。”
“三年前祭署宣称承命阵必须以浑河老石镇压地脉,内库积存不足,便向各处水司要石料。”
“一共要了多少?”
“整整调去七根千斤条石。”
“东水坊扣了两根,南渠一根,西城水门扣了三根,浑河主闸这一根。”
周砚生抬起头来:“西城水门也少过压水石?”
“他们当年递上来的公文,写的是修防耗用。”
顾长庚叹了口气。
“那年西城水门不过换了横梁上两根门槛木,领料册里却划走了三根实打实的千斤巨石。”
沈清鸢把单据压在案角,食指平直地点在“锁魂底座”四个字上。
“祭署拆了护城活命的石闸,垫在他们的天阶承命阵底下。”
“石闸漏了三年不补,如今暴雨漫灌,他们反倒在紫宸殿上说是上天降罪,要逼着百姓去填活人祭台。”
周砚生面色难看,袖口淌下的脏水落在了青砖缝里。
顾长庚轻声提醒道:“娘娘,此单若是直接递呈三省,祭署必定推说是旧年工料腾挪的误记,单凭几行旧墨,定不了他们的死罪。”
“那就去拓石。”
周砚生问:“眼下就去?”
“对,眼下就去。”
沈清鸢把案上的浑河水系图卷好,递到了周砚生怀中。
“你带水司两队差役守死工部旧档房,所有涉案的底册立刻装箱贴封条。”
“顾长庚带着水司石匠连夜上后山,对着乙八闸的工匠刻号逐一拓印。”
“石闸缺口的尺寸、天阶底座上的编号,全都得拓下来。”
“同一批石头,石纹、凿口、监造字样必定严丝合缝,少拓一处都不算铁证。”
顾长庚有些迟疑:“若是祭署闭门抗查……”
“拿工部的修防令去撞门。”
“他们若敢拔刀,便请萧承煜的王府卫队在门前结阵弹压。”
“只围不打,不动刀枪。”
“外头雨急得很,防着有人趁乱放火烧了那些石头。”
周砚生接过图纸,指腹在粗麻纸边上搓了搓。
“娘娘,这旧案若是翻上朝堂,那些拜祭署门下的清流翰林,定要先护住朝廷与神台的体面。”
“他们要的是体面,城外的百姓淹掉的是全家性命。”
沈清鸢取出一张素白绢帕,把那页泛黄的调拨单小心翼翼裹在当中。帕角绣着一条不起眼的青色小鱼,边缘的挑线有些散脱,她取过案边的竹针,把散乱的线头顺进了夹层。
“先叫满朝文武看一看水里的石头。”
“泡在烂泥里的石头,不会帮着任何人遮羞。”
顾长庚抱紧油布包,倒退着走了两步,在门槛前止住了脚。
“娘娘,三年前这张单子底下还盖了祭署通灵殿的朱砂副印。”
“旧印泥已经脆化了,夜里若沾了水汽,怕是会散成红粉。”
沈清鸢看他一眼。
“用干拓法。”
“拓纸预先烘软,切莫图快拿到明火边上去烤。”
“下官领命。”
顾长庚躬身退出,撩开厚毡门帘迈了出去。
周砚生捧着那本施工簿还立在原处没动。
“娘娘,若今夜之事果真是祭署一手遮天,朝会上裴玄度说的那些河伯之怒……”
“将人祸抹成天意,做恶事的人才好心安理得。”
沈清鸢将裹好的绢帕递进周砚生手掌里。
“把这个送去给萧承煜。”
“叫他手抄两份,一份留给王府卫队压阵,一份天亮前递进御史台。”
“原本片纸不许离人。”
周砚生双手接稳,转身走向殿门。檐下悬着的一串干红椒早被暴风雨浸成了紫黑色,雨水顺着断掉的草绳噼里啪啦往下砸。
他按了按腰间的铜牌,回首道:“娘娘,殿下若问起水势与账目的干系……”
“你就告诉他。”
“三年前祭署偷走了一根石闸条石。”
“三年后的今夜,浑河水亲自把这笔血债冲到了他们眼皮底下。”
周砚生重重应了一声,正要推门,偏殿外头猛地传来差役带哭腔的吼叫:“周司正,西城下水门又塌了一大段!”
门帘被狂风掀开半截,白花花的暴雨登时泼进门槛半尺多深。
沈清鸢伸手按住案上翻卷的水系图,看着漫进殿内的积水沿着图纸上乙八闸的位置蜿蜒爬去。
周砚生已经踏进了——门外的泥汤里,连伞都没撑,带着那名报信的差役一路狂奔入夜色之中。
殿内的地面积水越来越深,打着旋儿往低洼处淌。
沈清鸢将案头的镇纸、图纸与剩余的几页干爽底册全数收进油布袋里,系在腰间。她提着那盏快要燃尽的防风灯,抬步跨过门槛。
外头的狂风夹着暴雨扑面砸来,将斗篷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整座西城水司的院落里全乱了套,几名小吏正赤着脚在积水里搬运账箱,嘴里喊着号子。
“娘娘,外头走不得了。”
一名老差役见她走下石阶,连忙顶着雨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西城水门一垮,外头的浑河支流直接灌进了甜水巷。”
“水深过腰,连大牲口都被冲走了好几头。”
沈清鸢停下脚步,灯光照见老差役发白的面皮。
“王府的卫队到哪儿了?”
“方才瞧见萧王殿下的玄旗过了朱雀桥,正往西水门那边顶上去。”
“只是祭署的人也到了。”
老差役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惊慌。
“祭署的白衣执事带了几十个门徒,在水门对面的高台前搭了香案,敲着铜锣喊什么‘河伯索命’。”
“好些原本在搬沙袋的坊民全被他们唬住了,扔了铁锹跪在水里磕头,谁也不敢再去堵缺口。”
沈清鸢眼底泛起一层寒意。
“走。”
“去西水门。”
老差役吓了一跳:“娘娘千金之躯,那头水急得很,万一……”
“水司有备用的大平头柳叶船,拉两条出来。”
沈清鸢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把库房里剩下的生石灰和麻袋全装上船。”
“他们敬的是假神,怕的是真水。”
“等浑河水把他们的高台冲垮了,看他们还拿什么索命。”
老差役看着她镇定的神色,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劝,转头便往后库扯着嗓子喊人调船。
一刻钟后,两条吃水极深的平头柳叶船被差役们合力推进了汹涌的街道积水之中。
沈清鸢立在第一条船的船头,手按着腰间的油布袋。
水流极急,浊浪撞击着船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沿街两侧的铺面大多已被漫过门槛,不少百姓扶老携幼躲在二楼窗边,雨夜中全是孩童的啼哭与大人的呼喊声。
转过两条长街,前方西水门的方向陡然亮起大片通红的火把光亮。
借着火光,只见水门处的青石堤坝被生生冲开了一个两丈多宽的大豁口,浑浊发黑的河水如同瀑布般怒吼着灌入城内。
几十名王府卫队甲士正手挽着手,用身体和巨木死死抵挡着水流,萧承煜黑袍玄甲,正立在水门残垣之上,拔刀斩断一根卡住暗渠的横梁。
而在水流斜对面的高坡上,一座临时搭起的法坛覆着白幔。
祭署执事韩肃头戴高冠,手执桃木法剑,正对着翻滚的浪头念念有词。
法坛周围围着上百名浑身湿透的百姓,泥水没过他们的膝盖,他们却面如死灰,跟着法坛上的道童拼命磕头诵经,任凭浑河水一点点漫上胸口。
“河神显圣,借道归海。”
韩肃高亢尖锐的声音穿透风雨,在水门上空回荡。
“非凡人之力可挡,唯有童男女沉水,方能平息神怒。”
话音未落,两名祭署门徒便从法坛后头架出一名哭喊挣扎的幼童,径直往湍急的水流边拖去。
“住手!”
一声冷喝自水面破空而至。
平头柳叶船借着水势疾冲而下,船头破开水浪,硬生生撞在法坛下方的木桩上。
沈清鸢抬手挑起防风灯,刺目的光芒照亮了船舱里堆积如山的麻袋,也照亮了她手中高举的那张泛黄底单。
萧承煜在残垣上蓦地回头。
韩肃手中的法剑停在半空,面色骤变。
沈清鸢站在晃动的船头,直视着法坛上的白衣执事。
“韩典造。”
“三年前你从工部领走乙八闸底石的时候,可曾问过河神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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