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地脉感知与工匠复核

“韩典造。”

沈清鸢站在晃动的船头，手里的底单被雨水泡软，湿纸边贴在指节上。

“三年前你从工部领走乙八闸底石的时候，可曾问过河神答不答应？”

韩肃脸上的水粉被雨冲出两道泥痕。

他盯着那张底单，法剑在手里顿住，转头冲着门徒喝道：“妖言惑众！”

“乙八闸乃承命阵所镇，底石取用，自有祭署批引。”

“她拿一张废纸，也敢来坏河神大事？”

“废纸上有你韩典造画押的朱印。”

沈清鸢把底单往前送了半尺。

浪头砸在船舷上，船帮晃得厉害，她脚底稳稳扎在跳板上。

袖口那道补过的旧线彻底裂开，线头沾了河底翻上来的黑泥。

“乙八闸底石二百四十六块，领出一百三十二块，归还七十八块。”

“余下三十六块，去处写得清清楚楚，西水门补堤十二块，祭署后库二十四块。”

“三年前的工料账还没销，你如今倒有脸说闸底石从未缺过。”

坛下的民夫听见这些斤两数目，磕头的动静渐渐缓了下来。

韩肃长剑直指船头：“水门开裂，是河伯震怒。”

“凡人擅动阵脚，便会引得地脉翻身。”

“如今只有承命阵能压住河底暗涌，修渠堵水，根本来不及了！”

“来不及，便拿活人孩子去填坑？”

沈清鸢看向被门徒反剪双臂的幼童。

孩子没穿鞋，裤脚全浸在污水里，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断芦苇。

妇人跪在烂泥里抓孩子的脚踝，被门徒抬腿踹在肩窝上，整张脸栽进浑水里。

沈清鸢抬手打了个手势。

船头的老差役扯开麻袋，抓出一把生石灰，照着法坛前的浑水泼下去。

白烟腾空冒起，泥水里翻滚出一层泛着腥臭的焦黑油沫。

“这也是你们河神吐出来的灵验？”

妇人顺势从泥水里撑起身子，连滚带爬抱住孩子的腿。

门徒拔步还要上前抢夺，萧承煜已自残垣上跃下。

铁甲重靴踏在半截断木桩上，腰间长刀出鞘，横在泥水之间。

“谁再往前一步，先问我的刀。”

王府卫队从决口处分出两人，将妇人母子护送上了后方石阶。

韩肃咬紧牙关，死死盯着萧承煜：“世子也要公然违抗祭署法令？”

“你们拿童男女沉水，大齐哪一条律令准了？”

萧承煜的刀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雪亮血槽滴在泥浆里。

韩肃喉头动了动，尚未出声，身后道童慌张喊道：“执事，西堤又塌了半丈！”

法坛周围的人齐齐扭头回望。

高台下的垫木早被急流淘空，白幔被狂风扯成了烂布条，香案上的铜炉歪在泥坑里。

泥塑的河伯像塌了半边面孔，香灰全糊在裂开的鼻梁上。

沈清鸢示意差役把船靠向断壁残垣。

“萧世子，水门若是再破一刻钟，城内三条主街全保不住。”

“你手头还能调动多少人手？”

“卫队一百一十七，调来的民夫二百三十六。”

“缺口处横卡了七根落水大木，底下的暗渠还堵着两块旧石梁。”

“把人手拆作两拨。”

“二十人去护西堤根基，剩下的全去拽出暗渠塞石。”

“麻袋别装太满，装七成粗沙，袋口冲上压茬叠放。”

“生石灰顺着缺口里侧抛洒，只要退下一寸水，立刻补上一层块石。”

萧承煜抬眼看向她：“你来发令？”

“你统兵，我认水。”

沈清鸢自差役怀里抽出一截炭条，在湿漉漉的船板上画了三道弧线。

“这一股是明水。”

“但深处还有一道回旋水，一直贴着旧河床暗掏。”

“水面看着最稳当的地界，底下的泥沙实则已经被冲空了。”

“人在上头站不住，打下去的桩也吃不上力道。”

萧承煜拿过炭条，在弧线旁勾画了几组人马调度。

韩肃在旁阴恻恻冷笑：“沈娘娘单凭几道波纹便敢妄断水脉走向？”

“地脉阴阳之变，也是凡夫俗子能看得清的？”

沈清鸢没有理睬他。

她抬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油布袋，指头按在袋中那枚粗粝的旧玉上。

水门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脚下的青石阶跟着一阵剧颤。

那股震荡沿着脚底骨头往上钻，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见债之瞳骤然运转。

西水门嘈杂的水声在耳边退去，石板下纵横交错的地下水道显露无遗。

西北一道暗流贴着旧渠底部往东硬挤。

东南一道水脉则被碎石硬生生卡在夹层里，水头憋得发胀。

翻腾最凶险的位置，恰是法坛后头那处看起来最坚实的平整河滩。

沈清鸢抬手朝着后方指去。

“周砚生到了何处？”

老差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周匠首在南渠领人拆旧水闸，离此地还有两里脚程。”

“派快马去传他。”

“带上长柄洛阳铲，带粗麻绳，再备三根铁箍短桩。”

萧承煜打了个呼哨，两骑亲卫踏着积水疾驰而去。

韩肃还在高台上敲打法器，门徒乱作一团，试图扶起倒在泥水里的香案。

一只铜锣顺着斜坡滚下，撞在小道童的脚背上。

小道童弯腰去捡，脚底泥土突然坍陷半尺，整个人狼狈地坐进泥浆之中。

不过一炷香工夫，周砚生带着十几个满身泥污的匠人飞奔而至。

他脚底下套着走烂泥的阔齿钉靴，腰带上别着一柄漆皮剥落的短木尺。

周砚生抹掉胡子上的污水，顾不上行全礼：“娘娘，先探哪一处？”

“法坛后侧，离那棵歪脖白杨树整七步。”

周砚生目光扫过那处地面，抽下背上的洛阳铲对准泥土下压。

第一铲下探两尺，拔出来全是碎瓦砾。

换个方位再下一铲，铲柄突然失了阻力，直直往下一坠。

“偏转铲头！”

他把铲杆朝左别了三寸，重新沉力夯下。

拔出来的铲头带出一股稀烂的泥浆，黑得发亮。

周砚生捏起一撮烂泥在指肚上捻碎，转头喊道：“底下全空了，空腔极大。”

“打引绳！”

两名年轻匠人抡锤把短木桩砸进泥里，将浸了桐油的麻绳系在铲柄末端。

周砚生伏在湿透的泥地上侧耳听了片刻，站起身道：“娘娘，底下的水全往东南角抽去了。”

“倘若此刻强行堵塞，水头必然反冲南渠。”

“南渠旧闸底下有一道横亘的卧石坎，反冲的水撞上石坎，坎后的整片民宅全都得被冲垮。”

周砚生当即把腰带一勒：“必须先破开南渠的侧溢口，再来回填此处的暗坑。”

“溢口绝不能放得太大，三尺宽就够走水。”

萧承煜踏前一步：“多久能成？”

“半个时辰挖通溢口，再用两个时辰稳住这片河床。”

“我只给你一个半时辰。”

周砚生咧开嘴，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泥浆水：“世子爷，您这是拿小老儿这身骨头给浑河垫底。”

“填不住这口子，天亮前我提刀来给你收尸。”

“那您可得把我这把老铲子顺带捡回去，寿材银子能省，吃饭的家伙什绝不能扔进河里。”

身后的年轻工匠低低笑了一声，笑音瞬间被迎面扑来的巨浪声压了过去。

沈清鸢收回视线，转头望向城内。

水头已经淹没了第四级防汛石台。

远处民房的屋檐下晃悠悠挂着半截干红椒，雨水砸落了两颗，泡在泥汤里，打着转漂向墙根。

“先护活人，再固河渠。”

她说完话，收拢衣袍踏下跳板。

天阶长道上全是用青石条铺就的地面，缝隙中往外直冒浑水。

每往前踏出一步，地底暗流撞击石层的震颤便顺着足底直冲胸膛。

见债显出的水脉不断往外扩张，东侧那道暗流忽高忽低，如同有人在河床底下反复起落沉重的铁闸。

她伸手撑住身旁的石栏杆，捡起断掉的炭条在石板上划下一道斜杠。

“自此处往下挖四尺，见到底层的平铺青砖就停手。”

“由此再往前推两丈，整片土层已然悬空，拿阔木板架过去，严禁民夫踩踏。”

周砚生手脚利落地分配工匠。

长铲起落之间，掘出的土色与水汽深浅全被刻划在随身木牌上。

每挖下一寸，便有老匠人拿着铁钎复探一回，前后丝毫不差半点规矩。

残存的高台上，祭署的门徒眼见香案顺水漂走，仍在扯着嗓子高喊承命大阵。

行至后半夜，南渠的溢口终于被凿开三尺宽的豁口。

水流骤然偏转，西水门外翻涌的黑浪应声跌落半截。

运送土袋的军卒浑身淌泥踏进水里，肩膀压烂了也不肯后撤半步。

工匠按着木牌钉下的一处处险段硬生生打入木桩。

中途旧河床向下塌陷出一个大窟窿，多亏腰间早早绑了绳索，几个差役合力把悬空的军卒从烂泥潭里生生扯了上来。

沈清鸢立在石阶最高处，手里的炭条早被雨水浸得酥烂折断。

周砚生领着人查验完最后一处地基，走上石阶：“娘娘，整条主渠吃紧的地界共计十七处，您标出来的十七处下头全探出了水洞。”

“依着这个法子平推过去，五日之内主渠可通。”

“五日太久，撑不住。”

“再往前赶工期，调运的工料根本接济不上。”

萧承煜收刀入鞘走上前来，自怀中掏出一面生铜腰牌递过去：“巡防营大队今夜已经破例入城，军械库封存的大木随你调用。”

“萧老尚书在宫门外冒雨跪了两个多时辰，拼死保下了调兵的关防文牒。”

“三千守军天亮前就能开赴西水门。”

周砚生一把攥住铜牌，骨节捏得泛白：“有了人手和硬木，五天之期，我三天给您抢出来。”

沈清鸢垂眸望着渠底渐渐放缓的浑浊河水。

长街拐角处突然传出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踏水声。

一个披着油布蓑衣的值殿内侍跌跌撞撞摔下马背，高举着明黄绢帛跑上石阶。

“工部尚书萧大人有令！”

“着令西水门所有民夫匠人即刻停工！”

“祭署韩典造上奏朝廷，西水门乃天子地脉枢纽，绝不可妄动分毫！”

“皇上口谕……”

未等内侍将话说完，石阶底下的地砖突然爆裂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一股腥臭的黑水从裂隙中直冲而起，激溅在内侍的官靴之上。

沈清鸢指间剩下的半截炭头脱手落下，骨碌碌滚进了积水之中。

她抬起头，迎着翻涌的阴风看向周砚生。

“别理他。”

“照原样，再往东挖深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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