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黑绳还缠在乌鸦嘴边。
沈清鸢的手停在湿纸上。
雨水从殿阶上淌下来,混着小吏衣摆滴下的泥浆。
她抬眼看向帘内,萧景曜已叫人将工部小吏扶起。
殿中几名大臣围着那页破损水册,谁也没去碰落在她脚边的死鸟。
“先把上游水位报清楚。”
沈清鸢将纸页拾起来,指腹一抹,墨字散成一团。
“坍的是哪一处分水堤?”
小吏抹了把脸,喘着气回话:“回娘娘,是北岸第三堤。”
“另两处还在,可水过得急。”
“巡堤的差役说,护城河水也往上顶。”
“水从哪里进城?”
“河道连着旧渠,眼下还没漫过堤脚。”
沈清鸢把破纸递给内侍,转向萧承煜:“殿下,工部有京畿水系图么?”
萧承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袖口被雨水溅湿一片。
“有。”
“周砚生正在工部值房,这便叫人取来。”
“请他带图来偏殿。”
“再带两个认得旧渠的工匠。”
裴玄度立在殿侧,袍角沾了雨水泥泞。
“水堤方塌,娘娘倒有闲心寻图。”
“此时若不祭河,迟了便来不及。”
沈清鸢把那页纸交给内侍,手上沾着的墨水在帕子上压出一道灰痕。
“祭与不祭,陛下已下过旨。”
“如今先看水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萧景曜隔着帘子开了口:“依沈氏所请。”
“工部今夜查水,朕明日看实报。”
裴玄度没再争执,俯身行礼时,袖口擦过石阶上的积水。
沈清鸢跟着内侍退到偏殿。
檐外的雨没停,瓦沟里的水一股股落进铜盆,盆底被敲得咚咚作响。
不多时,内侍取来京畿水系图,摊在长案上,用石镇纸压住四角。
图纸是旧物,边角早已磨得发毛。
永定河沿京城北面绕过,护城河从西侧接入,几条支渠画得密匝,最窄处只用一道细墨线带过。
沈清鸢沿着河道看了两遍,指尖停在宫城西南角。
“这里的水往哪儿排?”
跟图来的小吏低声答话:“回娘娘,原是入宫城暗渠。”
“过护河石闸,往南接永定河。”
“如今还通?”
小吏转头看向旁边的工匠。
那工匠穿着蓑衣,斗笠沿上挂着水珠,手里攥着一把短柄铁锹。
“回娘娘的话,小的只走过上头明渠。”
“暗渠十多年没清过了。”
“石闸也不归咱们管。”
“那归谁管?”
“旧时归宫城营造司,后来并进工部水司。”
“册上年年报修,底下到底动没动过,小的说不准。”
沈清鸢拿起案边的细笔,在图上点了三处。
第一处在护城河西南入水口。
第二处在旧暗渠的折弯处。
第三处是暗渠和永定河相接的出水口。
她点完,笔尖悬在第三处旁边。
自午后起,地脉深处便有一阵一阵的滞涩感传来。
那感觉极沉,像是水路被重物硬生生顶死在原处。
但直觉只是由头,呈在御前必须靠尺寸与实证。
周砚生进门时,两肩湿透,裤腿上糊着一层河泥。
他身后跟着四名工匠,带来木尺、绳盘,还有一只用油布裹着的铜水尺。
“娘娘唤我?”
“周大人,劳你按工部水册带人实测这三处。”
沈清鸢把图推过去。
“量渠宽、量渠深,查水口高低,再看两河水位差。”
“若暗渠有淤堵,记下淤泥厚薄。”
“若有闸门石闸,查清去向。”
周砚生盯着图上的朱砂小点,抬手抹掉颔下的水珠。
“这三处离得不近。”
“雨夜下河,得分两队。”
“分队可以。”
“记录要各自记,回来再当面对验。”
“绝不能只写一句‘水势不通’交差。”
周砚生抬头看着她:“娘娘是觉得有人动过水道?”
“我只觉得水退不出去。”
沈清鸢将笔搁在砚台上。
“至于为何退不出去,看尺子量出什么便是。”
萧承煜走上前,自袖中摸出一枚腰牌递给周砚生。
“凭此牌调工部值守的巡船和风灯。”
“护城河沿岸守门军卒不敢拦你。”
周砚生双手接过铜牌,躬身应命,半句废话未多说,领着工匠冒雨退了出去。
沈清鸢留在偏殿候着。
案头压着一张旧值房领料单,上面写着“修渠石料三十六方”,底下落款只有半截残印。
她将单子收在手边,并未声张。
窗外雨声打得急促。
内侍进殿添了两次灯油,萧承煜靠在门柱旁听着外头风声,两人都未合眼。
两个多时辰过去,殿外长阶上再度传来踩水的急步声。
周砚生一把掀开雨帘跨进门,手掌缠着湿麻绳,雨水顺着蓑衣下摆滴在砖地上。
身后的工匠抬着一截半丈长的残木桩,木头一端挂满黑臭的河泥。
周砚生将三份湿漉漉的记录摊在案上。
“娘娘,三处全量过了。”
“西南入水口比旧水册窄了整整三尺。”
“折弯处堵着烂泥杂木,深的地方过了半人腰。”
他咬了咬牙,手掌重重按在末尾那页纸上。
“出水口的石闸没了。”
沈清鸢抬眸看着他:“没了?”
“槽里是空的。”
周砚生掀开浸湿的纸页,指着炭笔描绘的痕迹。
“闸槽两边全是新凿的豁口。”
“原来卡在槽里的护河整石闸,被人硬生生撬走了。”
他手背上蹭掉了一块皮,泥水混着血珠子往下淌。
工匠将手里捧着的一块青石碎料搁在长案边。
石头带着泥浆,边缘显出极新鲜的凿痕。
周砚生用袖子抹了抹指尖的细沙。
“这是闸槽缝里抠出来的。”
“石头刚断不久,旧石面上留着铁钎撬动的大印子。”
“底下淤泥摸过了,没有落下去的石块。”
沈清鸢垂眸看着那块石头碎料。
“量过闸槽宽窄么?”
“量过了。”
“闸宽四尺二寸,槽深一尺七寸。”
“照旧册记的,原闸是一整块实心大青石,厚度有一尺半。”
“若是整块撬走,少说也得有一千多斤重,绝不是两三个人能抬走的。”
沈清鸢将工部旧水册翻开,指尖点在其中一行行楷字上。
“癸卯年修闸一次,工料折银十二两六钱。”
“去年又报检修,领石三方,铁钩六副。”
她抬眼看向周砚生:“去年这闸当真修过?”
周砚生扯了扯嘴角,神色发沉。
“水司仓里有领料核销簿,明早天一亮我去翻底档。”
“今夜下河摸查,暂未动库里卷宗。”
沈清鸢将目光落在水位差的那张记录上。
“护城河水位高出永定河三寸。”
“水本该顺着渠口顺畅外泄。”
“石闸被人撬走抛空,暗渠又堆满杂物,急流冲到这里打转,水头只能往城里倒灌。”
周砚生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
“若不赶紧疏通,明日水位再顶高一尺,西南那几条街坊全得泡进水里。”
萧承煜开口问道:“眼下工部调得出多少人手?”
“今夜当值的有二十七人。”
“水性好能下暗渠的,只有十一个。”
“清杂木泥沙得搭木架、拉绞盘,还得备两条平头柳叶船。”
“物件水司库房全有,只是钥匙扣在仓丞腰上。”
萧承煜冷声道:“传他立刻滚过来开库。”
周砚生忙拱手道:“殿下,眼下雨急路滑,库房在西城水司官署。”
“一来一回耗去大半个时辰,耽搁不起。”
“小的先带人把明渠上的拦网杂木拆了,能排多少算多少。”
沈清鸢看着满殿水气与泥泞,视线落在几名面色发青的工匠身上。
“你们在水里泡了两个时辰,身子熬得住?”
老工匠摘下破斗笠抱在怀里,咳了两声。
“回娘娘,小的们在河里讨饭吃,冷水倒不怕。”
“只是暗渠窄窄一条,水深流急,搭不得粗木架。”
沈清鸢随即吩咐内侍:“先带他们下去灌两碗热姜汤,换身干衣裳。”
“下暗渠的人,腰间必须栓双股粗麻绳。”
“水势卷人时,岸上拉绳的差役绝不准脱手。”
“办差要紧,命更要紧。”
老工匠愣了愣,赶紧把斗笠扣回头上,连声道:“娘娘宽厚。”
“前些年东水坊排暗井,管事催得跟催命一样,小的徒弟失足被水冲走,到第二天才在下河湾捞出尸首。”
“行了。”
周砚生低声截住他的话。
“娘娘面前休提那些陈年晦气话。”
沈清鸢神色平静,叫内侍拨出六盏油纸防风灯与几副新麻绳交割给他们。
工匠们领了物件,跟着周砚生快步退出偏殿。
殿内再度空阔下来。
萧承煜走到长案前,将那块凿痕犹新的青石残片拿在手里掂了掂。
“石闸被人暗中撬走,你觉得与祭署脱得了干系?”
沈清鸢拿帕子将案上的水痕细细吸净。
“查案靠账目和物证。”
“领料册、施工簿、闸口值守更房的签押,三本底册对在一起,才能拿人。”
“光凭这道凿痕,推不翻祭署立的大台。”
萧承煜看着她:“裴玄度在殿上敢把浑河水暴涨归作天谴,他们必定还有后招。”
“殿下说得不错。”
沈清鸢将水系图仔细卷好,系上细绳。
“大水漫灌的消息一传出去,祭署今夜定会派人潜入坊间,宣扬河神震怒的大话。”
“请殿下即刻调王府卫队,守住京城各处横跨干渠的桥头与水门。”
“只许巡防阻拦,不许拔刀抓人。”
“莫让百姓被妖言煽动聚在河边生乱。”
萧承煜收好腰牌,沉声应道:“放心,本王亲自去办。”
他转身快步迈出殿门,长随撑着雨伞紧随其后,玄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偏殿内外渐渐静了下来。
沈清鸢独自立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块带泥的碎石。
地脉深处传来的沉重搏动依然滞塞,如同被重枷卡住喉管的巨兽,但在层层泥垢与黑幕之下,那道被人生生凿开的缺口,已现出了冰冷狰狞的边角。
外头传来打更铜锣声,沉闷地穿透了连天暴雨。
沈清鸢披上斗篷,拿起案头那盏微弱的防风灯,抬手推开了偏殿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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