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春汛将至的逼宫恐吓

“慢着。”

他五指压住木匣，袖口擦过盒面，带起一层细灰。

“既是祭署呈上的要紧物证，便该由陛下亲启。”

“裴大人急什么？”

裴玄度垂着眼，回道：

“殿下误会了。”

“臣只是想取出祭位名册，供陛下过目。”

萧承煜的手没有抬开。

“既有名册，拿出来给百官看看。”

裴玄度的玉笏贴着衣摆，笏尖在石砖上轻碰了一下。

“此事牵涉天机，岂能叫闲杂人等窥看。”

“满朝文武都成了闲杂人等？”

萧承煜往前压了一步。

朱漆案后的烛台被他的衣摆扫到，火苗晃了晃，蜡油顺着铜托淌下来。

帘后的御座终于传出声音。

“够了。”

声音不高，殿里的议论声立刻收了。

“春汛将至，诸卿还在为一只木匣争执，成什么体统。”

萧景曜隔着珠帘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案上那方白玉镇纸被指节按得缓缓转动。

“裴卿，将匣子打开。”

裴玄度应声抬手，手指拨开铜扣。

盒盖掀起，里头铺着一层厚黑绸。

黑绸上整齐放着三样物件，黄纸装订的祭仪、刻着“安澜”二字的白玉牌，并一封未署名的血色文书。

列在两旁的百官齐齐探身望去。

裴玄度取了那封文书，双手奉给值守内侍。

内侍快步送到帘前。

萧景曜只扫了一眼，开口问道：

“祭名是安澜？”

裴玄度躬身道：

“祭署暂定。”

“祭品呢？”

“尚未定下。”

“祭官呢？”

“择吉日后再议。”

萧承煜嘴角微动，出声接道：

“连祭名都是暂定，裴大人凭什么说十日之内必有大水？”

裴玄度抬起头来。

“臣等夜观星象，天河犯斗，水气直逼京畿。”

“安澜祭若不及时举行，便是拿百姓性命去赌。”

沈清鸢跨前一步，转过身来。

“工部的河工底册已送到偏殿。”

“裴大人既言之凿凿，何不当场与历年卷宗核验？”

裴玄度看向她。

“王妃久居深闺，懂得几卷水册？”

“臣妾确实不懂治水。”

沈清鸢袖口内那道补过三次的粗线头扎在指腹上，她神色未变。

“但臣妾懂得一件实理。”

“水势涨落看的是河道、堤工与雨势。”

“至于拿谁的命去堵天，就该先问清楚铁证凭据。”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裴玄度将黄册重新搁回黑绸之上。

“王妃执意以凡俗水文驳天意，臣无话可说。”

“只是京城百姓等不起。”

沈清鸢应声道：

“百姓也等不起一场拿活人填命的血祭。”

珠帘后，萧景曜的声音沉了半分。

“沈氏，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妾句句清楚。”

她当即屈膝跪下，嫁衣下摆平铺在石阶边缘。

“臣妾请陛下先停天阶旧案公审。”

这话一出，朝班里立时起了一阵低微的动静。

萧景曜的手指停在镇纸上。

旧案牵着祭署，祭署勾着历年旧祭。

若是当殿追查旧案，祭署以往借天意行事的旧账便要翻个底朝天。

但若立时顺意开祭，京城百姓便真要信了大难临头，文武官员亦会借此逼宫定下祭品。

萧景曜并未立时答话。

沈清鸢伏在地上，袖角压住殿砖上的潮痕。

昨夜落了一宿的雨，宫道石缝里尚积着烂泥。

一名巡按御史从侧廊走过，鞋底带进一片烂湿的残叶，黏在武官班底的石阶边。

萧执衡仍立在武将前首，腰间配刀垂得笔直。

帘后终于传出旨意：

“传礼部尚书。”

内侍领命快步趋出殿外。

未过多久，礼部尚书提袍入殿，冠带上的水气尚未落干。

他在御前跪下听旨。

萧景曜隔帘下令：

“天阶旧案公审，暂缓。”

“礼部会同祭署筹备祈安新祭，祭名暂定安澜，祭期另择。”

“工部自即日起巡查京畿河道，逐日呈报浑河水位与堤岸防汛明细。”

“户部核算一应开销钱粮，凡有逾制之处，先报朕裁夺。”

裴玄度向前半步。

“陛下，祭期若一再耽搁，恐误天时。”

“朕说另择吉日。”

萧景曜径直打断他的话。

“至于祭品，在无明文律令之前，不得擅取宗室、臣工及民户一人。”

旨意严丝合缝，既未准祭署立时圈人，亦给朝廷留下了周旋的余地。

礼部尚书叩首领旨。

“臣等遵旨。”

沈清鸢跪在原处未动。

她深知御座上的人所顾忌的不过是浑河与人心两桩事。

若是浊水真冲到了城脚下，神鬼之说便能压倒一切王法。

可若是天晴河平，今日强行要办的血祭便会成了朝廷滥杀的把柄。

她顺手自袖囊中取出一封叠齐的白宣，端正摆在身前砖面上。

“陛下，臣妾尚有一言。”

帘后道：

“讲。”

“祈安祭可筹，祭署亦可推演天象。”

“但须将两件事彻底分明。”

“其一，春汛究竟来是不来。”

“其二，活人献祭究竟能不能退水。”

沈清鸢将宣纸缓缓展平，纸上仅落了两行墨字。

“前一事，请工部与户部每日申时同验水位雨信。”

“后一事，请祭署交出历年祭祀成例，写明何年献祭水退，何年未祭水亦退，莫将黄河两岸的自然涨落，全算进神仙账目里。”

裴玄度冷声道：

“此乃欺天亵渎。”

沈清鸢半点不让。

“若祭署有册可查，当殿亮出来便是。”

“若是拿不出来，凭一句含糊天机便定臣民死活，才是轻慢朝纲律法。”

她将宣纸平平举过发顶。

“臣妾恳请陛下恩准，将此书抄录移送外朝各部各司。”

“十日之后，水文雨候俱有定册。”

“祭署若能验明献祭能平水势，臣妾甘当重罪。”

“若春汛不至，便请祭署将这些年假借天意支领的人命银钱，当众交代清楚。”

萧景曜凝神看着阶下那道身影。

“你要以十日为凭？”

“十日之期，本是裴大人亲口报与朝廷的。”

萧承煜适时走上前来，顺手接下她手中的字纸。

“父皇，儿臣附议。”

裴玄度转头道：

“殿下莫非也要拿全城生民去赌？”

萧承煜把文书递到御前内侍托盘里。

“本王赌的是治水卷册，裴大人押的是人命。”

“满朝文武瞧得真切。”

帘内镇纸轻轻磕在紫檀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准。”

萧景曜随后续道：

“工部自今日起申时具报水位，户部、礼部遣官同勘。”

“未得御批，祭署不得立台设祭，不得抓罗祭品，不得私向坊间传布灾异言论。”

裴玄度俯身下拜，背脊绷得极硬。

沈清鸢扶着膝头站起身来，嫁衣裙角沾染着薄灰。

她避开裴玄度的视线，回身将一管细小的铜筒掩进萧承煜袖口。

“有劳殿下。”

萧承煜指尖拢紧，低语道：

“这封文书你真要分送各衙？”

“朝堂有宫禁，王府的帖子递不出宫门。”

“但殿外的眼线能飞越宫墙。”

沈清鸢视线投向偏殿外的高檐。

檐角青瓦上停着一只缩着颈羽的乌鸦，爪下系着细黑麻绳。

方才内侍出殿宣旨引动门帘，萧承煜身侧的心腹长随已趁着隙缝将蜡丸封入铜管。

伴着一声极轻的展翅声，黑羽掠起，径直翻过了高耸的红墙。

殿外细雨愈发密了。

萧景曜在帘内开口道：

“沈氏，朕给你十日之期。”

沈清鸢依礼拜别。

“臣妾谢陛下隆恩。”

身子尚未拜实，大殿外忽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钝响。

那声音如同沉重巨石滚落河堤，又似暗处闷雷滚过城根。

文武百官尚未回神，外头便有急促纷乱的步子踏破水洼。

正要退出殿门的礼部尚书生生止住了步子。

一名工部小吏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扑在大殿石阶之下。

“报——”

“浑河水位暴涨！”

小吏扑在雨水泥水里，怀中抱着的文卷早被雨水浇得字迹模糊。

“上游三处分水堤，方才已坍塌了一处！”

夹着湿寒的风猛地灌进殿门，小吏手中的破损册页被狂风卷起，在石阶上连滚两转，正巧落在沈清鸢的锦鞋边。

她低下身去捡，指尖刚触及湿透的纸角，殿檐上方忽然落下一道暗影。

那只刚放出的黑鸦扑棱着砸落在阶前，嘴里正死死衔着那截被雨水扯断的黑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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