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省城西市盐场,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上正中摆着一杆巨大的官秤,秤盘上蒙着红绸,等着吉时揭开。台下乌压压站满了人——盐务署的堂官、商联总会的执事、各盐号的掌柜,还有从各府县赶来的行商、盐工,一眼望不到头。
天刚蒙蒙亮,西市盐场前便已挤满了人。盐工们扛着扁担,行商们牵着驮马,一个个往高台那边张望。今日这盐引开秤,是西北盐路十年来的头等大事,谁都想知道,这盐引之权,到底会落到谁手里。
霍辽辽是踩着开场的鼓点来的。她穿过人群,沿途不时有人朝她点头——这几日的省城,她霍家大小姐的名字,早已传遍了盐市。她一路走到台下最前排,站定,才抬头去看那杆官秤。
佟某人端坐在台上主位,一身官服,气定神闲。他身边坐着贾鸿昌,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两人偶尔往台下扫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意味。
佟某人的目光,落在台下的霍辽辽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对身旁的贾鸿昌道:“就是她?”
“就是这丫头。”贾鸿昌低声道,“大人,她今日必来拦您。要不要……先让人把她‘请’到一旁?”
“不必。”佟某人淡淡道,“让她来。她越闹,本官越有理由收她的印。一个商户孤女,翻不了天。”
霍辽辽站在台下人群里,一身素净的靛蓝夹袄,腰背挺直,像一棵扎在风里的青竹。她身边站着林砚秋、阿杏,身后,是穆掌柜、常掌柜,还有这几日被她一家一家访过的老字号掌柜们。
阿杏攥着她的衣角,手心都是汗:“姑娘,佟某人真要当众收印……”
“他若不来这一手,我才觉得奇怪。”霍辽辽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笃定,“他把话放到了‘月底开秤’,就说明这一局,他早布好了。他要的,就是当着满堂的面,把西北盐号一网打尽。可他算漏了一样——”
“什么?”
“这满堂的人,不是他的盐号,也不是他的官差。”霍辽辽抬眸,望着高台上那杆官秤,“是那些被他压了十年、心里都记着账的人。他要收的是印,我要掀的,是他们心里的账。”
吉时一到,堂官一拱手,扬声道:“西北盐引,开秤之礼,吉时已到——有请督办大人,揭秤定盘!”
台下霎时一静。佟某人缓缓起身,走到那杆官秤前,一手搭上红绸,却不急着揭,先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慢悠悠开了口:
“各位,今日开秤,本官要当着满堂的面,说一件章程上的大事。”他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西北盐引,历年皆由各盐号自行掌印。可这十年来,盐路混乱、私盐横行、税银流失,本官身为督办,不能坐视不理。自今日起,西北盐引之权,收归督办府统一调度;各盐号,须将印信缴上,按府调度,方可开秤。”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不是明抢吗!”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贾家昨儿就放出风了,说要收盐引之权……”有人小声应和。
“老哥,你小点声,督办府的人在呢。”也有人扯着袖子提醒。
台下顿时乱哄哄一片,有人怒,有人怕,有人左右张望。霍辽辽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早料到佟某人会走这一步——他不是要重定归属,是要在开秤这日,当着满堂人的面,把西北所有盐号的印信,一股脑收进督办府。
“督办大人。”一个声音,忽然从台下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霍辽辽。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大人要收各盐号印信,不知依的是朝廷哪一条章程?西北盐引,是朝廷发给各盐号的印信,谁掌印、谁贩盐、谁纳税,皆有定例。大人若是要改章程,也该是盐务署议定、朝廷批复,而非督办府一纸号令,当众收取。”
佟某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小丫头,你说的章程,本官自然懂。”他道,“可这西北盐路,十年来私盐横行,就是坏在‘各盐号各自为政’上。本官收印统一调度,正是为整肃盐路,利国利民。”
“大人既是为整肃盐路,”霍辽辽接过话头,字字清楚,“那民女斗胆,请大人先当众回一件事——西北这十年来私盐横行,账在哪里?税银流失,又是谁在经手?”
佟某人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意思?”
“民女的意思很明白。”霍辽辽抬眸,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大人若真为整肃盐路,就请先把这十年盐路上那些说不清的账,当着满堂商户的面,摊开核一核。核清楚了,谁在放私盐、谁在吞税银、谁在压商户——再谈收印不迟。”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看佟某人。这位把持西北盐路十年的督办,此刻站在高台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句“收印统一调度”,竟被一个十六岁的丫头,一句话堵在了嗓子眼。
“好一张利嘴。”佟某人终于冷笑一声,声音沉下去,“本官倒要看看,你霍家一个商户孤女,今日拿什么来拦本官开秤收印。”
他话音一落,贾鸿昌适时站了起来,朝台下扬声道:“各位,今日督办大人收印,是为整肃盐路,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咱们这些盐号,理当响应。霍家丫头不懂事,诸位可别跟着她胡闹。”
台下,几个被佟某人收买的盐号掌柜,果然跟着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应和。
霍辽辽看着这一幕,没有慌。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老掌柜,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一直沉默着的行商、盐工。她知道,她等的那个时刻,到了。
“诸位叔伯。”她忽然扬声道,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我霍家今日,不缴印,也不闹事。我只想问满堂的人一句话——西北这盐路,是靠谁,一年一年撑下来的?”
台下,一时没人答话。
“是盐场里熬盐的盐工,是风里雨里跑盐路的行商,是咱这些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却被压了十年的商户。”霍辽辽一字一句道,“可这十年,盐价涨了几回,税银收了多少,各家的账,被谁握在手里,又肥了谁——诸位心里,难道没数吗?”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我霍家今日站在这儿,不是要跟督办府对着干,也不是要为哪一家争印。我是替这十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人,讨一句公道。诸位若信我,就睁大眼睛看看——今日这高台上,到底是谁,站着理。”
台下,那些原本还缩着脖子的行商、盐工,一个个慢慢挺直了腰。有老盐工扶着扁担,颤声道:“丫头,你……你替咱们说说,那税银,到底去了哪?”
“问得好。”霍辽辽转回身,望向台上的佟某人,字字清楚,“督办大人,这位老叔问的,正是民女想问的。这十年盐税,朝廷拨下的赈银,到灾民手里的不足一成;盐号交上去的税,入了谁的私囊。大人若是问心无愧,就请当众,把这十年的账,摊开核一核。”
她说到这儿,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沓账页,高高举起:“这是我这十日,从各家盐号、转运号收来的凭据。一桩一件,记着督办府这十年来,如何卡扣货款、强占码头、吞吃赈银、放行私盐。诸位若是不信,尽可当众传阅,看看我霍辽辽是不是在胡说。”
台下,那些一直沉默的行商、盐工,纷纷伸长脖子,往那沓账页上看。有胆大的行商踮着脚,把那账页接过去,一张一张,当众念出来:
“去年,督办府强征码头三座,未付一文……”
“前年,扣我陕线货盐两百石,说是‘核查’,核查了一年,货也没了……”
“灾年放赈,督办府领了赈银三万,发到灾民手里的,不足一成……”
一句一句,像一记记闷锤,砸在高台上。佟某人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台下那些被他收买的盐号掌柜,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能钻进地缝。
“大胆!”佟某人霍然站起,一拍桌案,“你一个商户孤女,竟敢当众攀污督办府!来人,给本官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拿下了!”
话音未落,一队差役果真从台后冲了出来,作势要往霍辽辽那边扑。
“慢着!”一个声音,稳稳地从旁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商联总会的执事钟立秋,缓缓站起身来。他手里捧着一册账,朝佟某人一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千斤:“督办大人,霍家姑娘说的这些,商联总会,这十年来也收着一份同样的账。大人若觉得是攀污,不妨当众,与总会这册账,对一对。”
佟某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钟立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万没料到,商联总会竟会在这开秤之日,当着满堂人的面,站到霍家那一边。他环顾台下,只见原本该响应他的那些盐号掌柜,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那些被他收买的,更是脸色惨白,恨不能钻进地缝。
佟某人没有立刻接钟立秋的话。他眯起眼,忽然冷笑一声:“钟执事,好大的威风。可你商联总会那册账,焉知不是跟霍家串通,伪造出来的?本官今日若被你们这一册假账逼退,明日满城都是照着样子攀污督办府的民众。这西北盐路,岂不是要反了天了?”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静。佟某人这是要把“对账”变成“真假账之争”,把水搅浑。
林砚秋此时才缓缓开口:“大人既怕总会造假账,那不妨换个法子——当众把这些账,一件一件,对着督办府十年来的公文、税档、货单,逐条核验。总会这册账,是十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件件都有出处。若核出半点不实,我林某人与霍家,甘愿认罪。”
他顿了顿,目光平直地迎向佟某人:“可若核出句句是实——大人这‘收印整肃’四个字,怕是要先把自己的账,理一理了。”
佟某人脸色铁青。他清楚地知道,真当众核起来,他那十年见不得光的账,一桩都经不起查。他沉默良久,那口堵在胸口的恶气,终究没敢顺着那个“核”字发出来。
高台上那杆蒙着红绸的官秤,孤零零立着,秤盘上那点红,在满堂的沉默里,显得格外刺眼。
良久,佟某人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霍家丫头,商联总会,你们今日这一手,本官记下了。这盐引之权,今日不收了;可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他说罢,一甩袖子,竟带着人,头也不回地下了高台。
贾鸿昌脸色惨白,也要跟着走,却被霍辽辽叫住:“贾二爷,慢走。”
贾鸿昌僵住,回头看她。
“贾二爷,开秤这日,当着满堂的面,我替你把话说明白。”霍辽辽一字一句道,“霍家的盐引,霍家自己掌着。你贾家若还要惦记,尽管放马过来。可若是再敢像上回那样,买通账房、私印官文、造谣灭门——那今日满堂的这些账,明日就会一封一封,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贾鸿昌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盯着霍辽辽看了半晌,终究没敢再说一句,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贾鸿昌一走,穆掌柜、常掌柜等几个老字号掌柜,便围了上来。穆掌柜一拍她的肩,嗓门洪亮:“霍家丫头,好!老穆我活了七十岁,头一回见有人敢这么当众撅佟某人的台!你这手,漂亮!”
“穆爷爷过奖。”霍辽辽道,“今日能成,全靠诸位肯站出来。”
“咱们没站出来,是你自己顶在前头。”常掌柜接过话,眼底泛着泪光,“我那批被扣了十年的货凭据,你当众念出来那会儿,我在台下,手都在抖。十年的气,你替我出了。”
霍辽辽心头一热,轻声道:“常掌柜,这才刚开了头。那批货该还的,一笔都不会少。”
台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霍家丫头,好样的!”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喝彩声里,钟立秋走下高台,来到霍辽辽面前。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霍姑娘,老朽今日出手,不为别的——就冲你一个丫头,敢把十年没人敢碰的账,当众摊开,这份胆气,老朽服你。日后若有用得着总会的,尽管开口。”
“多谢钟先生。”霍辽辽郑重一礼,“今日若非先生那册账,霍家怕是要吃大亏。”
“你那沓凭据,才是真章。”钟立秋摆手道,“老朽那册账,是收集了十年的旧闻;你那些凭据,是件件踩得实的铁证。两下合在一处,才让佟某人连‘核’字都不敢应。这一局,你是用十年旧账,撬动了整个盐路的人心。”
霍辽辽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看着钟立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林砚秋,轻声问:“林先生,钟执事今日肯站出来,是不是……也是你早就算好的?”
林砚秋没答,只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只是替总会,把十年攒下的账,递到了一位敢用的人手里。至于敢不敢当众摊开——那是你的事。”
霍辽辽站在原地,迎着满堂的目光,心里却并没有半分轻快。她知道,今日这一局,她赢了明面,可也把佟某人和贾鸿昌,彻底得罪死了。往后这西北盐路的水,只会更深,更浑。
可她不后悔。
她抬起头,望着那杆终于有人来揭开红绸的官秤,眼底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阿杏在一旁,眼圈都红了,又笑又急:“姑娘,咱们……咱们真把盐引守住了?”
“守住了。”霍辽辽道,却慢慢敛了笑意,“可阿杏,你要记着——佟某人今日输了这一局,绝不会就此罢手。他越是当众栽了跟头,就越会急着找补。学庄镇那边,贾鸿昌已经动了手。咱们这一趟省城之行,换来的只是喘息;真正的硬仗,从踏回学庄镇那一刻,才刚开始。”
阿杏听得心里一沉:“那咱们……还能怎么办?”
“回家。”霍辽辽望着西北的方向,眼底的光,渐渐沉下去,“回家,把霍家这条根,扎得更深,扎得更稳。他佟某人要收的,不是这一杆盐引,是整条盐路。可只要霍家还在,这盐路,就永远轮不到他来掌。”
盐引,守住了。霍家,站住了。
而这,只是她要讨的公道里,最开始的一笔。
她收回目光,对阿杏道:“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回学庄镇。”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爹还在家里等着。这盐引,咱们带回去给他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八章 开秤》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