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母亲的病

送粮的夜路，霍辽辽一送就是小半年。每个月两趟，或三趟，她早把那条翻山的路走得烂熟，闭着眼都知道哪一段该下马、哪一段该静声、哪一段又该把骡车的铃铛摘下来揣在怀里。秦长风来得越来越勤，偶尔还带些延安那边的新消息，那些消息像暗夜里的星火，一点一点，在她心里积攒着。

可她心里，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那是母亲的身子。母亲是老毛病了，从高庙湾村那几年熬出来，落下一身的病根，尤其是肺上的毛病，天一凉就咳嗽得厉害，整夜整夜地咳，咳得缩成一团。霍辽辽把分号挣下的钱，大半都拿去抓药，请镇上的郎中来诊，可母亲的病，总不见真正的好转。

这天傍晚，霍辽辽从粮行忙完回后屋，一进门，就看见母亲正倚在炕头，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一边喘，一边用手死死捂着胸口。霍明远坐在炕沿，手里端着一碗药，急得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姐，娘从晌午就不舒坦，咳了好一阵了，药也喂不进多少，这可怎么办……"

霍辽辽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炕前，伸手去探母亲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她转头对霍明远道："明远，去，快去请孙郎中，就说娘又咳得厉害，让他赶紧来一趟！"

霍明远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霍辽辽坐在炕沿，握着母亲干枯发烫的手，指尖微微发抖。母亲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女儿，嘴唇翕动了几下，费了老大劲，才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辽辽……娘没事……就是……有点累……"

霍辽辽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楚硬生生咽回去，强挤出一个笑："娘，您别说话，省着点力气。郎中马上就来了，您歇一会儿。"

孙郎中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搭了脉，又细细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沉。他把霍辽辽叫到外间，压低声音道："霍掌柜，令堂这病，是当年在乡下落下的肺疾，拖了这些年，底子已经亏空了。这几日怕是要变天，寒气一逼，旧病复发，凶险得很。我开的药，只能先压着，要想根治……怕是难了。"

霍辽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扶着门框，好半晌才稳住身子，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孙郎中，求您，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行。我娘她……她苦了一辈子，还没享过一天福呢……"

"霍掌柜，不是钱的事。"孙郎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令堂这病，是积年的亏空，药石只能延着。你心里要有数，多陪陪她，让她宽心，比吃什么药都强。"

孙郎中走后，霍辽辽一个人坐在外间的门槛上，望着黑沉沉的夜色，一动也不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脊背发凉，可她浑浑噩噩地，竟感觉不到冷。她想起娘这些年受的苦——在霍家败落后，一个人拉扯她跟明远，把眼泪都咽进肚子里，把一身的病熬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她拼命地挣，拼命地攒，想着总有一天，要让娘过上好日子。可好日子还没影呢，娘的身子，却先垮了。

"姐。"身后传来霍明远怯怯的声音。霍辽辽回过头，看见弟弟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那碗早就凉了的药，眼睛里满是泪光，"娘睡着了，说想喝水。姐，我……我怕……"

霍辽辽站起身来，走过去，把弟弟揽进怀里。弟弟才十二岁，个子刚到她胸口，身子单薄得像个竹竿。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低的，却坚定："明远，别怕。有姐在呢。咱们好好伺候娘，娘的病，一定能好起来。"

可话虽这么说，霍辽辽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母亲这一关，恐怕是过不去了。

此后一连半月，霍辽辽把粮行的生意托给了伙计王二照看，整日守在母亲炕前。她喂药、喂水、擦身、换洗，夜里就支一张小凳，在母亲炕边眯一会儿。送粮的夜路，她暂时停了下来，托老李给秦长风传了话——家里有事，缓几日。

母亲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坐起来，拉着霍辽辽的手，絮絮叨叨地讲些从前的旧事，讲霍家败落前的光景，讲霍辽辽小时候如何在霍府的大院子里跑来跑去。坏的时候，她就整夜整夜地咳，咳得瘦骨嶙峋的身子弓成一张弓，喘得像拉风箱。

这天傍晚，母亲忽然精神好了些，让霍辽辽扶她坐起来，又让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看窗外的夕阳。夕阳很好，金红金红的，铺满了半个天空。母亲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对霍辽辽道："辽辽，你过来，娘跟你说几句话。"

霍辽辽心里一紧，知道母亲这是要交代后事了。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楚，跪在炕前，握住母亲的手："娘，您说，辽辽听着。"

母亲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满是慈爱与不舍。她喘了几口气，才缓缓道："辽辽，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霍家败的时候，你才十二岁，本该是享福的年纪，却要扛起一个家。娘看着你一天天瘦下去，看着你一个姑娘家，在雪地里挖野菜、在镇上跟人斗心思，娘心疼啊……"

霍辽辽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把脸埋进母亲干枯的手掌里，呜咽着道："娘，您别这么说。能照顾您和明远，是辽辽心甘情愿的，辽辽不苦……"

母亲伸出手，颤巍巍地抚着女儿的头发，声音越来越轻："辽辽，娘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跟明远。娘知道，你是个心善、有主意的孩子，娘不担心你。只一样，娘要你记着——"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那一片即将落尽的夕阳，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当年你爹……是做错了许多事。可他到底是你爹。他走了这么些年，娘一直想给他烧炷香，立块碑，让他在那边，也有个归处。娘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辽辽，往后你若是有能力，别忘了……替娘，替你爹，把这块碑立起来。让霍家……好歹有个坟，有个根。"

霍辽辽抬起泪眼，望着母亲殷切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发誓的庄重："娘，您放心。辽辽记下了。终有一天，辽辽一定替您、替爹，把碑立起来，让霍家有个根，让您和爹……都能入土为安。"

母亲闻言，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她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好……娘，放心了……"

那一夜，母亲的病忽然急转直下。霍辽辽和霍明远守了整整一夜，天将破晓时分，母亲在一声极轻的叹息中，静静地去了。窗外，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正悄悄爬上窗棂。

霍辽辽伏在母亲渐渐冰凉的身子上，哭得肝肠寸断。霍明远跪在姐姐身后，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霍家，如今连最后的温暖，也一并带走了。

丧事办得很简朴。霍辽辽用攒下的钱，给母亲买了口像样的棺木，在学庄镇外的一块坡地上，选了处向阳的地方，把母亲安葬了。没有唢呐班子，没有亲友吊唁，只有她和弟弟，一锹一锹，把黄土盖在棺木上。

下葬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暖暖地照着，照在那座新起的坟茔上。霍辽辽跪在坟前，望着那块临时立起的、写着母亲名讳的简陋木牌，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替娘把碑立起来"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对着母亲的坟，一字一句，像是在立誓："娘，您放心地走吧。辽辽会好好地把明远带大，会把粮行经营下去，会替您、替爹，立一块像样的碑。终有一天，霍家会重新站起来——不为别的，就为让您和爹，能在地下安心。"

山坡上，春风拂过，吹动了坟前新插的几根柳枝。远处的学庄镇，在阳光下静静地卧着。霍辽辽立在坟前，望着那一片暖融融的晨光，心里又是空落落的，又是沉甸甸的。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世上，能靠的就只有她，和那个还小的弟弟了。

她弯下腰，拉起一旁哭红了眼的霍明远的手，轻声却坚定地说："明远，走，跟姐回家。咱们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两个单薄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下那片向阳的坡地，走进那一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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