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霍辽辽就带着阿杏上了路。
她没走官道,挑了条直通学庄镇的岔路。这条道穿过一片荒岭,平日里少有人走,可她前世在这条路上,栽过一次跟头——那是在更晚的年份,她曾亲眼见过,有人在这片岭上,被人活活截了盐货。
这一回,她要防的,是同一路数。
“姑娘,”阿杏牵着一匹驮马,四下张望着,声音发紧,“咱们……为什么不走大路?”
“大路上有贾家的人。”霍辽辽淡淡道,“他们既然在学庄镇放话要动我,就保不齐在半道给我使绊子。走小路,岔口多,他们堵不齐。”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系在腕上:“万一有事,你只管往岭下的庄子跑,吹响这哨子。我在岭口安排了接应的人。”
阿杏点点头,心里却仍提着。
走到岭腰一处断崖时,霍辽辽忽然停下脚步。
这一带,她太熟了。前世她最后一次路过这片岭,是在一个雪夜,驮着霍家最后一批货,被人堵在岭口,货没了,人也差点没了。那一夜的教训,她刻在骨头里——这条路,宁可绕远,也不可大意。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阿杏,前面有人。”
阿杏脸都白了:“那……那咱们怎么办?”
“别慌。”霍辽辽说着,却真的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柄短刃。她这一世重活,别的没练,唯独为防身,跟林砚秋学了几手拳脚,“你退到后面那棵老槐树后,我不叫你,别出来。”
话音未落,岭头一声唿哨,七八条人影,果然从道旁的乱石后窜了出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掂着一条铁链,朝霍辽辽咧嘴一笑:“霍大小姐,好巧。哥几个在这儿等您,等了两天了。”
霍辽辽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平静:“是贾鸿昌的人?”
“您甭管是谁的人。”黑脸汉子一招手,“二爷交代了,请您把怀里那方盐引印信,和那个什么乌木牌,都留下。东西到了,您安然过岭;东西不到,那可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了。”
“贾二爷想得倒美。”霍辽辽冷声道,“可他怎么没教你们——他连商联总会的账都怕,你们几条人命,怎么就不怕?”
黑脸汉子一楞,随即哈哈大笑:“丫头,你吓唬谁呢?在这荒山野岭,可没有商联总会。”
“是没有。”霍辽辽忽然抬高了声音,冲岭头喊道,“可我的朋友,一直都在。”
话音一落,岭头的乱石后,忽然呼啦啦站起十几条大汉,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刀。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林砚秋早早安排下的——省城商联总会那一带常替商户护货路的镖师。
黑脸汉子脸色骤变:“你……你早设了埋伏?”
“我这个人,最信不过把生死押在别人的善心上。”霍辽辽道,“贾鸿昌要动我的盐引,总得先问问我这十几年,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他以为我走大路、赶明路,却没想过——我这人,最记路,也最记仇。”
那伙人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又惊又惧,为首的黑脸汉子咬了咬牙,终究一挥手:“撤!”
一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钻进了乱石里,没了踪影。
“姑娘!”阿杏从老槐树后探出头,又惊又喜,“您怎么知道,他们在这儿等着咱们?”
“我若连这条路都看不透,也走不到今天了。”霍辽辽没多解释,收起短刃,望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眼底却沉了下去,“贾鸿昌敢在半道动手,说明他比我想的,更沉不住气。他越是急,越说明——学庄镇那边,他已经快压不住局面了。”
那领头的镖师收拢了人手,过来一拱手:“霍姑娘,林先生交代的,都办妥了。这半道上的暗桩,也替您清过了一遍。您放心走。”
“替我谢林先生。”霍辽辽道,“也辛苦诸位了。”
她翻身上马,沉声道:“走,回家。”
到学庄镇时,已是午后。
霍辽辽一进镇口,就觉出不对——往日里人来人往的粮行街,如今冷清了许多。几个原本开着门的老字号,门板都半掩着;街口那棵老槐树下,三三两两聚着人,见她经过,都拿眼偷偷打量她。
她心头一沉,没有直接回铺子,先拐进了茶行。
她放慢脚步,往西街那边望去——果然,一家老字号的门口,正堵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贾鸿昌的账房崔家那个管事的,叉着腰,冲那掌柜道:“赵掌柜,二爷的话,您也考虑好几天了。明日省城那边盐货的进项,到底给不给您赵家留着,可就全看您这一句话了。”
那掌柜姓赵,五十多岁,被逼得满头是汗,支支吾吾:“崔爷,不是我不肯……是霍家当年,着实拉过我赵家一把……”
“那是陈年老账了。”崔家管事冷笑,“如今这盐路是谁说了算,您心里没数?霍家那丫头,一个人跑省城,能成什么事?赵掌柜,识时务者为俊杰。”
霍辽辽远远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上前。她认得那赵掌柜——前世里,赵家就是在这一场站队里,被贾家生生挤垮的。她比谁都清楚,若是任贾家这样一家一家撬下去,学庄镇的商户,早晚要被贾家连成一片。
她正要过去,那赵掌柜已经被人逼得没了辙,颤声道:“崔爷,您……您容我再想想……”
“成,您慢慢想。”崔家管事丢下一句,“可过了明日,可就别怪二爷不客气了。”
那伙人一走,霍辽辽才快步过去,扶住赵掌柜:“赵叔。”
赵掌柜一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眶泛红:“辽辽……你,你回来了?”
“回来了。”霍辽辽道,“赵叔,您别怕。明日,我在铺子开账,您来坐一坐。贾家那边,我来应付。”
杜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她进来,先是一怔,随即放下算盘,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辽辽,你可算回来了!路上可还太平?”
“太平。”霍辽辽道,“杜掌柜,镇上这是怎么了?”
杜掌柜叹了口气:“你走了这半月,贾家那边,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先是满镇放话,说你霍家在省城被督办府扣了印,要倒;接着,贾鸿昌的账房崔家,天天往咱那几个老字号门口转,明里暗里,逼着人家站到贾家那边。孙婆婆拦了几回,可架不住他们来的人多。”
“而且,”杜掌柜压低了声音,“贾家这几日,不知从哪弄来一批‘商联总会’的文书,说什么要重定盐货归属,逼着几个老字号把货底子都交出来。那文书我看着蹊跷——字是官印,可那印,跟省城真印的章法,对不上。”
霍辽辽眉头一动:“杜掌柜,那文书,您手里可有一份?”
“有一份。”杜掌柜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是王家掌柜偷偷塞给我的,让我找人验验真假。”
霍辽辽接过,扫了几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淡淡一笑:“杜掌柜,这文书,是假的。真正的商联总会文书,我这几日在省城见过——印的章法,和这份,不是一路。贾家这是连假官文都用上了,想让学庄镇的商户,先被吓破胆。”
杜掌柜眼睛一亮:“这么说,这文书,能当个把柄?”
“能。”霍辽辽把那张纸仔细收好,“贾家敢造假官文,就是把手递到了明面上。明日开账,我先把这东西一亮,让满镇的人都知道——贾家不是占了理,是慌了,才出此下策。”
“那几个老字号,如今还站在霍家这边的,还有几家?”霍辽辽问。
“这……”杜掌柜面露难色,“明着说还信你霍家的,也就剩下穆家那几个最老的。有几家,被贾家拿‘日后盐货的进项’吊着,话已经软了。”
霍辽辽心里有数,点了点头:“杜掌柜,劳您替我给那几家软了的,各递一句话——就说我霍辽辽回来了,明日在铺子里,当众开一坛账。让他们来听一听,到底是谁,才有资格在这盐路上,说话。”
“开账?”杜掌柜一楞,“你爹那账……”
“我爹的账,我会亲自同他说。”霍辽辽道,“您先替我把话递到。”
杜掌柜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忽然觉得,她去了一趟省城,整个人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他点点头:“成,这话,我给你递到。”
霍辽辽从茶行出来,没有急着回家,先拐去了镇尾的公益堂。
孙婆婆正在院门口给几个半大的孩子熬粥,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沉下去,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辽辽,你可回来了!那省城,吃没吃亏?”
“没吃亏,孙婆婆。”霍辽辽道,“盐引,保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孙婆婆念叨着,又叹了口气,“可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镇上都让贾家闹得人心惶惶。那几个软了的老字号,孙婆婆劝过几回,可架不住人家拿‘日后盐货进项’吊着胃口。”
“我知道。”霍辽辽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婆婆,明日在铺子开账,您也来坐一坐。您在这镇上辈分高、说话有分量,有您坐镇,那些想站到贾家那边的人,多少得掂量掂量。”
孙婆婆看了她半晌,用力点点头:“成,婆婆到时候去,给你撑场子。”
从公益堂出来,霍辽辽才往家里走。
推开霍家粮行那扇门,她一眼就看见霍启昌,正背对着门口,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副旧算盘,手指一下一下,拨着空账。
“爹。”霍辽辽唤了一声。
霍启昌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来。他瘦了,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里,却还带着一丝她熟悉的、倔强的光。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道:“辽辽……盐引,保住了?”
“保住了。”霍辽辽走过去,把那方印信,轻轻放到他面前,“爹,贾家和佟某人的招,女儿都拆了。这盐引,霍家自己掌着。”
霍启昌看着那方印,手指颤了颤,良久,才缓缓伸出手,摩挲着那上面的纹路,像是摩挲着一样失而复得的旧物。他眼眶泛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好,好……我闺女,出息了。”
霍启昌看着那方印,手指颤了颤,良久,才缓缓伸出手,摩挲着那上面的纹路,像是摩挲着一样失而复得的旧物。他眼眶泛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好,好……我闺女,出息了。”
霍启昌把印收了,才又看她,目光却沉了下去:“辽辽,你这一趟,虽保住了盐引,可也把贾家和督办府都得罪死了。你在省城当众掀他们的账,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这半月不在家,爹夜里总睡不踏实,就怕……”
“怕他们对我下手?”霍辽辽道,“爹,女儿不怕。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霍家这条根,只要还扎在学庄镇,他们就拔不掉。”
霍启昌看着女儿,忽然发觉,这个曾经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成,爹听你的。”
霍辽辽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爹,这一回,咱们不躲了。贾家要盐引,佟某人要收印,咱们就当着全镇的面,把这账,一笔一笔,摊给大伙看。”
霍启昌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她,良久,才哑声道:“辽辽,你……你知道了什么?”
“郑富贵临走前,留了一句‘账在柜底’。”霍辽辽道,“爹,郑富贵是咱们霍家几十年的老账房,他若只是做假账、被人买通,为什么要留这句?他是怕有人把霍家的根,连锅端了。”
霍启昌闭了闭眼,半晌,才缓缓开口:“辽辽,你随我来。”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东墙那架老货柜前,挪开一只沉重的樟木箱,露出柜底一块松动的青砖。他弯下腰,把那块砖起开,从砖下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霍辽辽。
“这是……”霍辽辽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册泛黄的账,和一方用细绳捆着的旧契。
“这是你爷爷那辈起,霍家攒下的‘底账’。”霍启昌声音发涩,“霍家表面上是粮行,可打你爷爷那代起,这西北盐路上真正让霍家站住脚的,不是粮,是盐路上一条不为人知的暗渠。这条渠,连着省城几家的旧交,也连着……一些你爷爷不肯摆上台面的旧账。”
霍辽辽的指尖,停在那册泛黄的账页上,心跳漏了一拍。
“那郑富贵,留下的这句‘账在柜底’,”她抬眼望向父亲,“指的就是这个?”
“他比咱们谁都清楚,霍家的根在哪。”霍启昌沉声道,“他被人买通、做假账,是真;可他把这条命门交还给你,也是真。辽辽,这条暗渠,是把双刃剑——握得好,是霍家翻身的路;握不好,是要灭口的祸。”
霍辽辽握紧那册账,半晌,忽然问:“爹,那这条暗渠的另一头,连着省城谁家的旧交?”
霍启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枚旧玉佩,放在那账册之上。玉佩温润,却泛着一层陈旧的暗红。
“你爷爷当年,把这条命门的钥匙,托给了一个人。”他道,“那个人,姓林。”
霍辽辽的心,猛地一沉。她握着那枚玉佩,指尖发凉,抬起头望着父亲:“爹……你说的那个‘姓林的’,可是……省城那位查账先生,林砚秋?”
霍启昌一怔:“你……认得他?”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话。她想起林砚秋在省城替她张罗名单、安排镖师、递上商会十年旧账,又想起他在督办府里那句“我替他们把十年攒下的账,递到一位敢用的人手里”——原来,这一切,都藏着一层她没有看透的旧交。
“爹,”她缓缓道,“你可知,林砚秋当年,也是盐商之后?他爹,也是被佟某人逼得家破人亡的。”
霍启昌的手,猛地攥紧了那玉佩,半晌,才哑声道:“……那他,可知道自己是谁?”
“他该知道。”霍辽辽道,“可他没说。爹,这条暗渠的钥匙在‘姓林’的手里,林砚秋又恰好在这时候,一步不落地进了霍家这盘棋——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霍启昌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道:“辽辽,爹这些年,一直瞒着你一件事。你爷爷当年把钥匙托付出去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钥匙在盐,不在林。”霍启昌一字一句道,“你爷爷说,那方乌木牌上的纹路,才是真正的钥匙。林家的旧玉佩,只是引子。”
霍辽辽的心,猛地一震。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方一直随身带着的乌木牌,又想起郑富贵账页上那句暗句——钥匙在盐。
原来,郑富贵留下的那句“钥匙在盐”,和爷爷那句“钥匙在盐,不在林”,是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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