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送粮夜路

那桩"夜里送粮"的生意，霍辽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连林先生那里，她也只是说，最近粮行要往山里多收些粮食，晚上清点得晚些。她心里清楚，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可她到底是个实在人，头一回做这样见不得光的营生，一连几天，夜里躺在后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秦长风果然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从正门进，是从粮行后面那条窄巷摸进来的，身后跟着一个赶着骡车的后生，骡车上的麻袋压得满满的，看分量，足有好几百斤。

"霍掌柜，这是头一茬的货。"秦长风站在后屋昏暗的油灯下，声音压得很低，"山里等着这批粮食救急，今晚就得送出去。这条路我熟，可临出镇这一段，还要你出面，借你粮行的名头，才过得去卡子。"

霍辽辽心里一凛。她听老李说过，出了学庄镇往北三十里，有一道盐卡，是镇上几家商号合钱买通的，专查进出镇的粮食，名义上说是收税，实则逮着谁算谁。送粮的骡车要是被那卡子拦下，粮没了是小事，人可能都要搭进去。

"卡子上的管事，我认得。"霍辽辽斟酌着开口，"是东街王记的账房先生，姓孙。他从前在周记粮行帮过半年工，欠过周掌柜一份人情。我出面，兴许能通融。"

秦长风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低声道："霍掌柜，这份人情，今日用了，日后可就没了。你可想清楚了。"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话。她走到后屋，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秦长风留下的纸包，掂了掂，又放回去。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稳："想清楚了。粮是给打鬼子的人吃的，这情，用得值。"

当夜，月隐星稀，风里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湿气。霍辽辽换了身灰扑扑的旧衣裳，把头发盘进一块蓝布头巾里，扮作赶车的伙计模样，跟那后生一道，赶着骡车往镇口走。骡车的车辕上，插着一面小小的、写着"周记粮行"的布旗，在夜风里猎猎地响。

快到盐卡时，远远便望见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色里晃荡着。两个背着长枪的税丁，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卡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到骡车声，为首的那个把灯笼往前一照，高声喝道："站住！哪家的车？这么晚了，拉的什么？"

霍辽辽心头一紧，手心里的汗把缰绳都浸湿了。她定了定神，勒住骡子，翻身跳下车辕，赔着笑走上前，把脸上的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孙先生，是我，周记粮行的霍掌柜。这不，山里几个村子闹春荒，掌柜的心善，让我连夜给他们送点救急的口粮去，您行个方便。"

那姓孙的账房先生提着灯笼，凑近两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照了照骡车上压得严实的麻袋，脸上现出几分为难："霍掌柜，不是我不通融，这卡子上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半夜运粮，总要有个由头。你这车粮，要是让人报上去，我这边也不好交代……"

霍辽辽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悄悄塞进孙先生手里，压低声音道："孙先生，我知道您难。这点茶钱，不成敬意，您拿去买壶酒暖暖身子。我这车粮，真是救急用的，您高抬贵手，日后周记粮行有什么进项，绝忘不了您这份情。"

孙先生掂了掂手里的布包，脸上那点为难的神色，慢慢就化开了。他摆了摆手，把灯笼往旁边一晃："既是救急的，我也不难为你。趁着天黑，快走快走，别让旁的人看见。"

霍辽辽连声道谢，重新爬上骡车，一甩缰绳。骡车辘辘地碾过卡子，朝镇外夜色深处驶去。直到那盏昏黄的灯笼被远远抛在身后，再也看不见了，霍辽辽攥着缰绳的手，才敢松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夜风扑面而来，凉得沁人，可她却觉得，心里头一阵阵发热。

翻过两道山梁，骡车在一条窄得只容一车的土路上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树林里忽然闪出几点火光。秦长风从车旁的低洼里站起身，朝那火光方向打了声极低的口哨。不多时，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人从林子里钻出来，七手八脚地迎上前，接过骡车。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看见满满一车粮食，眼眶竟有些红了。他冲着霍辽辽深深弯下腰，声音哽咽："霍掌柜，这车粮，是救我们山里几十口人命的粮啊。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一辈子忘不了。"

霍辽辽连忙扶住他，想说几句客套话，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望着面前这一张张被山风磨得粗糙的脸，望着他们眼里那点被火光映亮的、亮晶晶的感激，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提心吊胆、这一路的摸黑赶路，全都值了。

天快亮的时候，霍辽辽独自赶着空车回到粮行。她轻手轻脚地栓好门，走进后屋，坐在那张木板床上，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一夜未眠，她却不觉得困，只觉得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悄破土而出。

她想起父亲当年盘剥乡邻时的张狂，想起自己这些年受尽的冷眼，也想起昨夜那些山民眼里点点的火光。她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霍辽辽，往后这条夜路，你只要活着，就送下去。不是为了报答谁，就为那句——"让老百姓能喘口气。"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像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金纱，渐渐铺满了整条街巷。黎明的曙光，又照进了学庄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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