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关的城门在身后合拢时,沈砚听见了三声沉闷的撞击。
第一声,是外门落闩。
第二声,是铁链收紧。
第三声,则来自城墙深处。像是有人推动了一扇许久没有开启的石门,沉重的机括声沿着墙根传来,随后便被风声吞没。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苍梧关待了三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算陌生。转运司在东街,军仓在北坡,民仓靠近南市,平日里粮车进出,城门从清晨开到日暮,商旅和百姓往来不断。
可今天,城门下没有粮车。
南市的叫卖声也不见了。
街道两侧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偶尔有行人匆匆经过,手里提着空篮,衣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每隔一段路,便能看见一名持械军士站在街口,检查过往行人的文书。
这不是一座正在等待粮食的城。
更像是一座正在等待某种命令的城。
“走吧。”
孙敬走在前面,声音不高。
“既然回来了,就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你在青石城待了几日,接触过什么人,见过什么文书,都要写明白。”
沈砚收回目光。
“孙主簿,下官有一事不明。”
孙敬没有停步。
“说。”
“转运司的账册失踪,三处主仓又遭了火情。按理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剩余粮食的数量,以及各仓的损失。为何城门处要先行登记百姓?”
孙敬脚步一顿。
跟在两人身后的军士也看了沈砚一眼。
“你才刚进城,就想管这些事?”
“下官只是觉得,若不先核实存粮,便无法判断能发多少粮。若不判断粮食数量,城门登记也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不由你来决定。”
孙敬转过身,目光沉了下来。
“沈砚,你在转运司做了三年书吏,难道还不明白什么叫各司其职?”
沈砚垂下眼。
“明白。”
“明白就少问。”
孙敬重新向前走去。
沈砚没有继续争辩。
他注意到,孙敬没有否认城门登记与粮食发放有关,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已经登记过的百姓会被从名册上划去。
在官署里,沉默有时比回答更有价值。
一个人若是确实不知道,往往会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若是知道却不愿说,才会急着强调谁有资格发问。
不过,孙敬也未必就是操纵名册的人。
沈砚很清楚,眼下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有所隐瞒,却不能因此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
否则,他最终得到的只会是一堆互相矛盾的猜测。
一行人穿过东街,来到转运司门前。
那块挂了多年的木匾仍在,只是门口多了两名持械军士。院内原本堆放粮袋和空木箱的地方被清理出来,几张长桌并排摆着,桌上放满了文书。
往日负责验收粮车的老吏不见踪影。
负责登记出入仓数的几个年轻书吏也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陌生面孔。
他们穿着转运司的公服,却没有佩戴官署常用的木牌。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册新账,桌边还放着封条和印泥。
沈砚看见其中一人正在核对名册。
那人先看户籍,再看木牌,最后用朱笔在名字旁画一个小圈。若是有人没有对应的登记记录,他便在名字上划一道斜线。
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沈砚看了片刻,问道:“那些人名下的粮食份额,怎么处理?”
孙敬回头。
“什么?”
“被划去名字的人。原本若有口粮登记,他们的份额算作未领,还是转入别的名下?”
孙敬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现在不是转运司的粮曹,没有资格查阅这些东西。”
沈砚点头,不再说话。
可就在这时,长桌后的一名年轻书吏抬起头,朝他们看了一眼。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右手食指沾着墨,袖口却干净得异常。他看见沈砚时,先是一怔,随后迅速低下头,将面前的名册合了起来。
沈砚记住了他。
孙敬将沈砚带进内堂。
内堂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没有茶水,只有一只装满文书的木匣。墙上挂着苍梧关附近各城镇的舆图,原本用红色小旗标记的粮仓位置,如今被一张新图覆盖。
新图上,许多城镇的名字旁都画着黑圈。
沈砚一眼便看见了青石城。
黑圈旁写着两个字。
弃置。
他又看向柳河镇、白沙集、临水驿。
这几个地方同样被标上了黑圈。
有些是他从未听过的村镇,有些则是往年转运司每年都会送粮经过的地方。
“坐下。”
孙敬将一张纸推到沈砚面前。
“把这份供述写完。”
沈砚没有拿笔。
“下官尚不知道需要供述什么。”
“你在青石城私自扣留粮车,违抗原定押运命令,接触未经许可的军务文书,并擅自带走相关记录。这些事情,难道还需要我一件件提醒你?”
沈砚看着那张空白纸。
“青石城的粮食没有全部损毁,官仓账目也存在异常。下官所做之事,都是为了核验粮食去向。”
“你说粮食没有损毁,有何凭据?”
“仓内痕迹、搬运印迹,以及调拨记录。”
“记录在哪里?”
沈砚没有回答。
他带回来的那本清册并未放在随身文书里。
离开青石城前,他已经将最重要的几页拆开,分别藏在不同位置。即便此刻被搜身,对方也不一定能找到全部。
孙敬见他沉默,便伸手敲了敲桌面。
“没有凭据,就不要把猜测当成事实。”
“下官明白。”
“那就写。”
沈砚拿起笔,却没有落下。
“孙主簿,若下官写明自己私自扣留粮车,那么青石城官仓存粮的异常,是否还会继续核验?”
孙敬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想说什么?”
“下官只是想知道,这份供述是为了查明事情,还是为了尽快结案。”
内堂里安静下来。
孙敬盯着他,脸上的神情渐渐冷了。
“沈砚,你当真以为自己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下官不敢。”
“你在青石城待了几日,便觉得自己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你可知道,苍梧关每日需要多少粮食?北境军队一日不吃饭,城防便会出现缺口。城外百姓一日没有口粮,就会有人闯关抢粮。你手里那些账目,若真有问题,自然会有人核查。”
孙敬的声音压低了些。
“可若因为你一时冲动,让整个苍梧关乱起来,你承担得起吗?”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孙敬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一座边关城池需要养活军队,也需要维持百姓生计。粮食不够时,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把账目当成无关紧要的纸张。
若粮食确实不足,就应当查明不足的原因,重新分配剩余粮食。
若粮食只是被转移,却在账面上仍被记作库存,那么所谓的粮食短缺,便可能成为某些人掌握城门、控制百姓的理由。
沈砚放下笔。
“孙主簿,下官愿意接受调查,但不会在没有核对事实之前,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孙敬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将桌上的供述收走。
“把他带到后院。”
两名军士上前。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离开转运司,也不准任何人私下向他传递文书。”
沈砚站起身,跟着军士离开。
走出内堂时,他再次看见墙上的舆图。
那些黑圈像是一片正在扩大的阴影。
青石城只是其中之一。
而他现在终于回到了这片阴影的起点。
后院原本是转运司存放旧账册的地方。
三年前,沈砚刚入职时,曾在这里整理过许多年份久远的账目。那时仓房里堆着成捆的旧册,纸张泛黄,墨迹斑驳。每当有人需要核查往年的粮食出入,便会到这里翻找。
如今,旧账仓已经被清空。
靠墙摆着十几只木箱,每只箱子都贴着封条,封条上盖有朱印。
军士将沈砚带进一间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只水壶。
“你暂时住在这里。”
其中一名军士道。
“每日有人送饭。没有命令,不得出门。”
沈砚问:“我能否查看自己过去经手的账目?”
军士摇头。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那谁能决定?”
军士没有回答,转身关门。
门外传来落锁声。
沈砚站在屋内,听着脚步渐渐远去。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检查了一遍房间。
窗户被木条从外面固定,门缝下方留着一条狭窄的空隙。桌上没有纸笔,水壶里倒是有半壶水。
这地方不像牢房。
更像一间不许离开的临时书房。
对方没有立刻将他押往军营,也没有正式定罪,说明他们还需要从他身上得到某些东西。
可能是他在青石城看到的记录。
可能是他与苏见微接触的细节。
也可能是他们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带回那本清册。
沈砚走到桌边坐下,开始回忆自己离开青石城前做过的每一件事。
清册分成了两部分。
其中一部分记录着青石城粮食调拨的异常,藏在贴身衣物内层。
另一部分则是他重新誊写的记录,混在普通转运文书里。
如果对方搜查过他的行李,应该已经找到了一部分文书。
但他们没有立即拿出来质问他。
这说明,要么搜查尚未完成,要么他们还不能确定自己拿到了什么。
沈砚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必须先弄清楚,苍梧关目前究竟由谁掌控。
从城门处的登记流程看,军方已经接管了出入管理。
从转运司的人员变化看,原本的官署体系也被重新调整。
而孙敬仍然能够以主簿的身份对他下令,说明原有官员并未全部失去权力。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意味着苍梧关的权力并非简单地从一个人手里转移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有人控制城门。
有人控制粮仓。
还有人控制名册。
这三者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决定着他接下来能查到多少东西。
想到这里,沈砚忽然记起长桌后那个清瘦的年轻书吏。
那人看见他时,明显有过短暂的惊讶。
若他只是一个新调来的普通文书,没必要如此迅速地合上名册。
除非,那册子里有不该被他看见的内容。
沈砚走到窗边,借着木条间的缝隙望向外面。
后院里,一名杂役正推着木车经过。
木车上放着几只空箱。
杂役走到旧账仓门口时,停下来与守门军士说了几句话。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军士查看。
军士看完后,打开仓门。
杂役推着木车进去,不多时又空车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沈砚却注意到,那辆车进去时,车轮压出的印迹很深;出来时,车轮留下的印迹明显浅了许多。
旧账仓里有东西。
而且,那些东西很重。
若只是纸册,不至于留下这样的差别。
沈砚记住了时间。
他现在不能离开房间,也没有文书可查,但只要还在转运司里,就有机会观察那些人究竟在做什么。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有人打开门,将一碗稀粥和两个粗面饼放在桌上。
来人不是先前的军士,而是一个年纪不大的杂役,约莫十六七岁,脸上沾着灰,袖口有几处补丁。
他放下食物后,没有立刻离开。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杂役低着头。
“小的叫阿禾。”
“在转运司做事?”
“是。”
“做了多久?”
“快两年了。”
沈砚看向他的手。
阿禾的手指有些粗糙,指甲缝里留着灰,掌心还有搬运木箱留下的薄茧。
这不是一个只负责送饭的人。
“旧账仓里最近搬了什么?”
阿禾猛地抬头。
“我不知道。”
他回答得太快。
沈砚没有追问,只将一个粗面饼推到桌子另一边。
“你吃过饭了吗?”
阿禾愣住。
“吃、吃过了。”
“那就坐一会儿。”
“不可。外面有人看着。”
“我没有要你做什么。”
沈砚将稀粥端到自己面前。
“我只是想知道,转运司里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阿禾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坐到门边。
“大家都不太好。”
“为什么?”
“粮仓出了事,官署里的人被带走了一批。剩下的人每天都要重新核账,稍有不对,就得写说明。有人说自己只是照着旧册抄录,也被要求交代每一笔粮食的去向。”
沈砚问:“你见过旧账仓里的东西?”
阿禾低下头。
“见过一点。”
“里面有什么?”
“木箱。”
“木箱里呢?”
阿禾不说话了。
沈砚没有逼他。
他知道,阿禾只是个杂役,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刚刚被停职的人冒险。何况,在这种时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别人当成证据。
过了片刻,阿禾忽然小声问:
“沈大人,您真的在青石城发现了粮食账目有问题吗?”
沈砚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问?”
阿禾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因为我姐姐在城门外。”
沈砚微微一怔。
“她也是来领粮的?”
阿禾点头。
“她带着两个孩子,从白沙集来的。昨天登记过,今天又说名册里没有她的名字。她去问了几次,都被赶了回来。”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焦急。
“沈大人,若是名册上没有名字,是不是就领不到粮了?”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愿给阿禾一个虚假的保证。
“我现在还不知道。”
阿禾的神情暗了下去。
沈砚接着说:“但我会查清楚,为什么已经登记过的人,会突然从名册上消失。”
阿禾看着他,像是想从这句话里找到某种保证。
可沈砚没有再说什么。
他不能答应一定能让阿禾的姐姐领到粮,也不能保证自己查清之后,就能改变城门外的处境。
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阿禾站起身。
“我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沈大人,您最好不要相信新名册上的数字。”
沈砚抬起头。
“为什么?”
阿禾没有回头。
“因为那些名册不是每天都重新登记的。”
他说完,便匆匆离开。
门再次关上。
沈砚坐在桌边,许久没有动。
那些名册不是每天都重新登记的。
这句话看似简单,却让城门外的许多疑点串在了一起。
如果名册不是每天更新,那么登记人数与实际人数就可能不一致。
若有人被划去名字,却没有同步修改其他记录,便会出现重复的粮食份额。
若有人把已经离开的人继续留在册上,账面上的需求就会高于实际人数。
反过来,若有人把仍在城外等待的人从名册中抹去,账面上的粮食需求便会减少。
只要掌握修改名册的权力,就能决定账面上有多少人需要粮食。
而粮食不足时,账面上的人数,又会成为分配口粮的依据。
沈砚终于明白,城门外那些人为什么会被困在那里。
他们并非单纯地在等待一份粮食。
他们正在等待别人承认,自己仍然算作一个需要被供养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敲了三下。
门外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守卫的声音。
“做什么?”
“我要见孙主簿。”
“没有命令,不准见。”
“那请替我传一句话。”
“什么话?”
沈砚看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我愿意配合核验冬粮账,但必须先核对城门外的登记名册。若名册本身有误,后面的粮食账就没有意义。”
门外沉默了片刻。
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砚不知道守卫会不会把这句话传出去。
也不知道孙敬听见之后会作何反应。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等待。
苍梧关的粮食正在减少,城外的百姓仍在聚集,而有人正在用一份份名册,重新划定哪些人能够得到救济。
若不尽快查清这件事,等到真正无粮可发时,所有人都会把账面上的数字当成事实。
到那时,再想找出被抹去的人,便难如登天。
夜色彻底落下。
屋外传来巡逻军士的脚步声,间隔整齐,沿着院墙一圈圈经过。
沈砚坐回桌前,将那两个粗面饼收进衣袋,只喝了半碗稀粥。
他必须保存体力。
明天,他要想办法重新接触那些名册。
无论孙敬是否同意,无论转运司里究竟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件事,他都必须找到一份能够与城门登记相互核对的原始记录。
只有这样,他才能证明那些被划去名字的人,确实曾经存在。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旧账仓里的一只木箱被重新打开。
箱中没有粮册。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数十块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姓名、籍贯和户数。
其中有些木牌背面画着红圈,有些则被刻出一道浅浅的横痕。
一名黑衣男子站在木箱旁,翻看了几块木牌,随后将其中一块放到桌上。
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沈砚。
男子看了片刻,问道:
“他的名字为什么还在册上?”
站在一旁的书吏低声回答:
“因为他已经回关。”
“回关的人,就该登记入册。”
“可他现在是被调查的人。”
黑衣男子将木牌翻了过来。
背面没有红圈,也没有横痕。
只有一道尚未刻完的记号。
男子沉默片刻,将木牌放回箱中。
“先别动他的名字。”
“那城外那些人呢?”
黑衣男子看向堆满木牌的箱子。
“照旧办理。”
书吏迟疑道:“若有人追查呢?”
男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一份新的名册,在最上方写下日期,随后将笔递了过去。
“把明日要核验的人数重新算一遍。”
书吏接过笔。
“按实际人数,还是按旧册?”
黑衣男子抬起眼。
“你觉得呢?”
书吏立刻低下头。
“按旧册。”
男子这才点头。
“记住,账目必须对得上。”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仓房外。
桌上的新名册被风吹动了一角。
最上方的日期下面,已经写好了一个数字。
苍梧关待核验户数:三千二百。
而城门外,仍有源源不断的百姓正在赶来。
他们带着仅剩的口粮,带着破旧的行李,带着对这座城最后一点希望。
却不知道,从他们抵达城门的那一刻起,自己能否领到粮食,就已经不再只取决于仓库里还剩多少粮。
还取决于,他们的名字是否仍被允许留在册上。
而沈砚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写进了同一份名册。
只是他的名字后面,暂时没有任何标记。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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