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关门验粮》

苍梧关的城门，比沈砚记忆中关闭得更早。

他们抵达关外时，天色尚未完全沉下去，城墙上的火把却已经全部点亮。原本供商旅和百姓通行的南门被木栅封住，只留下旁边一扇供军士出入的小门。门楼下站着两排守军，甲胄齐整，刀枪在暗红色的天光中泛着冷光。

城门外聚集着不少人。

有从附近村镇赶来的百姓，有推着空车的商贩，也有一些穿着旧军服、看不出原本所属的散兵。他们大多带着行李，挤在城墙根下，时不时望向紧闭的城门。

有人在问什么时候开门。

有人拿着告示，反复向守军解释自己是来领粮的。

还有人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抱着孩子。

守军没有驱赶他们，也没有放他们进去，只是一遍遍重复同一句话。

“等候核验。”

沈砚勒住马，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他注意到，城门左侧搭起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名文书。每一个前来登记的人，都要报出姓名、籍贯、户数和来关目的。文书写完后，会交给旁边的军士核对。

流程看起来十分完整。

但沈砚很快发现了问题。

登记的人越来越多，桌上的纸却没有增加多少。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人将已经写好的名册收走，送进城门旁边的一间小屋。

那些名册从未被当众清点。

更没有人核对已经登记的人是否真的进入了城内。

沈砚翻身下马，走到队伍末尾。

陆照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大人，我们不直接出示文书吗？”

“先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里究竟在登记什么。”

沈砚没有急着表明身份。

他将衣襟里的官文往内收了收，走到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旁边。

“你们从哪里来？”

妇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柳河镇。”

“到了多久？”

“昨天傍晚。”

“登记过了？”

妇人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她的姓名和户数，背面盖着红色印记。印记与沈砚先前在路上见到的仿印几乎相同。

“登记完就能领粮？”他问。

妇人摇头。

“他们说，要等里面核准。今天早上又有人来，说原来的登记作废，要重新排队。”

“为什么作废？”

“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声音越来越低。

“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吃的了。原本想进关投奔亲戚，后来听说官府要发粮，才带着孩子过来。现在他们不让进，也不让走，说是离开的人要重新登记。”

沈砚看向她手里的木牌。

“谁告诉你不能走？”

妇人朝长桌旁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有些话，即使是在城门外，也不敢随便说出口。

沈砚没有继续追问。

他从自己的干粮袋里取出一小块麦饼，递给妇人。

“先给孩子吃。这里的情况不明，别再把剩下的粮食交给任何人，也不要轻信口头承诺。”

妇人怔了一下，接过麦饼，连声道谢。

沈砚转身时，恰好看见一名年轻书吏从小屋里出来。

那人穿着苍梧关转运司的青色公服，手里抱着一叠新名册，身后跟着两名持刀军士。他走到长桌前，低声吩咐了几句，桌后的文书便立即将原本的登记簿收了起来。

沈砚认得那身公服。

他在转运司待了三年，虽不敢说认全了所有同僚，却知道这套衣服的领口和袖边应当是什么样子。

眼前这人的衣服太新。

袖口没有磨损，衣摆没有沾上官署常见的墨渍，连腰间挂着的文书袋都没有旧痕。

这并不能证明他是假冒的。

但在这样的时节，一个新任书吏突然接管城门登记，至少值得留意。

“陆照。”

“在。”

“记住那个人的样子。先别惊动他。”

陆照点头。

沈砚正准备绕开长桌，城门旁的小屋里却传出一阵争执声。

“我昨天明明登记过！”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们说我家四口都记在册上，今天怎么又说没有？我儿子还在里面等着领粮！”

桌后的文书抬起头。

“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

“怎么会没有？昨天是你们亲自写的！”

“名册上没有就是没有。下一位。”

男人急了，想要把纸递过去，却被旁边的军士拦住。

“退后。”

“我不退！我只想知道我儿子在哪里！”

军士没有再与他争辩，直接将他带到一旁。

男人挣扎着回头，朝人群喊道：“大家都看清楚！昨天登记的人，今天就能不认账！你们手里的木牌根本没有用！”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守军立刻上前维持秩序，长桌后的文书也停下了登记。

沈砚站在人群边缘，心里却渐渐有了一个猜测。

这不是普通的登记混乱。

有人正在把已经登记过的人从名册上抹去。

如果那些名册与粮食发放名单相连，那么被抹去名字的人，便会失去领粮的资格。若他们同时被禁止离开，便会被困在城外，既不能进入关内寻找生路，也无法返回原来的村镇。

而被留下的名册，会记录什么？

沈砚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城门上的军士忽然大声喊道：

“转运司来人！”

长桌旁的年轻书吏立刻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砚身上。

只看了一眼，他便转身走向城门。

沈砚心中一沉。

他没有亮出文书，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

对方却已经认出了他。

片刻之后，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军士走出小门，为首之人手里拿着一张公文，身后跟着两名转运司的官吏。

沈砚认得其中一人。

那是苍梧关转运司的主簿，孙敬。

三年前，沈砚刚入官署时，正是孙敬负责教他核对仓储账目。此人做事一向谨慎，最厌恶文书出错。每次沈砚呈交账册，他都会逐页查看，遇到一个数字不合，便让他重新誊写。

在沈砚的印象里，孙敬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人。

可此刻，孙敬看见他后，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反而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沈砚。”

孙敬走到近前，语气平淡。

“你终于回来了。”

沈砚拱手。

“见过孙主簿。”

“你的事情，官署已经收到文书了。”

孙敬展开公文。

“苍梧关冬粮核验期间，发现多处账目不符。你曾参与相关登记，现奉命暂时停职，接受调查。随身携带的所有转运文书，须交由官署统一封存。”

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一些原本在争论领粮的百姓，也转过头看向这边。

沈砚没有立刻交出文书。

“孙主簿，冬粮账目出了什么问题？”

“调查尚未结束，无可奉告。”

“那为何在调查结束前，就认定我需要停职？”

孙敬将公文合上。

“因为你的名字出现在相关记录里。”

沈砚看着他。

“只因为名字？”

孙敬的眼神微微一变。

“沈砚，官署有官署的规矩。你既然经手过账目，就应当配合调查，而不是在这里追问。”

“下官愿意配合。”

沈砚说。

“但文书既然要封存，总该有封存清单。每一份文书的名称、数量、来源，都应当登记。若其中有我的核验记录，也请一并注明。”

孙敬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这套规矩，他亲自教过沈砚。

如今沈砚原样还给了他。

“你倒是没有忘记。”

孙敬收起公文，朝身后的军士挥了挥手。

“把他带进关内。”

两名军士走上前。

沈砚没有反抗，只在经过长桌时，朝那些仍在等待登记的百姓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正低头查看木牌。

她的名字还在牌上。

但那不代表她一定能领到粮。

城门小屋里堆着许多名册，有些纸页已经被重新誊写，有些则被放进木箱封存。真正决定谁能领粮的，不是百姓手里的木牌，也不是他们口中的承诺。

而是那几本可以随时增删的名册。

沈砚被带进城门时，听见身后有人喊：

“官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城？”

没有人回答。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苍梧关的危机已经到了眼前。

粮仓失火，只是第一层。

账册失踪，只是第二层。

如今，连百姓能否进入城池、能否领到口粮，都开始由一份来历不明的名册决定。

他曾经以为，粮食只要存在，就总有人能够分到。

现在他才知道，粮食之外，还有另一种东西同样重要。

资格。

谁有资格进入城门，谁有资格登记，谁的名字能留在册上，谁又会在下一次核验时被抹去。

这些事情看似与粮食无关，却可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而他刚刚踏进苍梧关，就已经被人从查账的人，变成了账目里的一个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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