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沈砚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准确地说,那并不算天亮。
窗外仍是一片灰暗,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只剩豆大的一点火光。墙角的水壶结了一层薄霜,桌上那半碗稀粥早已凉透。
敲门声响了三次。
不急不缓,每一次都隔着相同的间隙。
沈砚没有立即应声。
他在转运司做了三年书吏,见过太多看似寻常的规矩。送饭有送饭的时辰,点名有点名的次序,官署里的每一项流程都应当有固定安排。
可昨天晚上,他被带进这间屋子时,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也没有人说过今日会有人来找他。
这三声敲门,来得太早。
“谁?”
“沈大人,孙主簿请您过去。”
门外是昨夜那名守卫。
沈砚披上外衣,走到门边。
“孙主簿可说了是什么事?”
“没有。”
“我需要先洗漱,再整理随身文书。”
“文书已经有人替您整理了。”
沈砚的手停在门闩上。
“谁整理的?”
门外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守卫又道:“沈大人,孙主簿还在等。”
沈砚没有再问。
他打开门,跟着守卫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凌乱,旧账仓门口站着四名军士。昨天那辆木车已经不见了,仓门上的封条却换过一张,朱印比先前更加鲜亮。
沈砚经过时,特意看了一眼。
封条上的印记属于转运司。
可印章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与他记忆中旧印的形状不同。
他没有停留。
如今他还不清楚转运司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任何过早的质疑,都可能让对方意识到他正在观察哪些细节。
孙敬在内堂等他。
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两张新纸,以及一份已经拆开封套的公文。
“坐。”
孙敬指了指桌边。
沈砚没有坐下,而是先看向那份公文。
封套上写着他的名字。
下方则盖着苍梧关转运司的印记。
“这是你的停职文书。”孙敬道,“从今日起,你不再参与任何粮仓核验,也不得私自查阅转运司的旧账。待调查结束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沈砚拿起文书,逐字看了一遍。
内容并不复杂。
大意是他在青石城期间,未经上官许可,擅自留存军务相关记录,且在押运途中偏离原定路线。鉴于此事涉及军粮调拨,暂时停止其原有职务,待查明情况后再行处置。
公文写得规整,措辞也算谨慎。
但沈砚注意到,文书的日期比他抵达苍梧关的时间早了半日。
也就是说,在他还走在回关路上时,这份停职文书就已经写好。
他把文书放回桌上。
“孙主簿,这份文书是什么时候拟的?”
“昨日。”
“昨日何时?”
“与你何干?”
沈砚平静道:“若文书在下官抵达之前便已拟好,那么下官回关后所作的解释,是否还有被采纳的机会?”
孙敬端起茶盏,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你想得太多了。”
“下官只是想弄清楚,调查究竟从何时开始。”
“从你在青石城违抗押运命令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那么青石城的粮食问题呢?”
孙敬抬起眼。
沈砚继续道:“若调查只针对下官个人,下官愿意配合。但若涉及冬粮调拨,就应当同时核验粮仓、账册与实际去向。否则,即便查明下官有没有违令,也无法解释那些缺失的粮食。”
孙敬将茶盏放下。
“沈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反复提起粮食,便能把自己的事情撇清?”
“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不要再说这些。”
孙敬从桌上取过一张纸,推到沈砚面前。
“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争论停职的事情。城门处的登记出现了混乱,你既然熟悉转运司的旧规矩,就替我核对一份名单。”
沈砚看着那张纸。
上面写着几个字。
苍梧关南门待核验户册。
纸上列出了几十个姓名,每个人名下都有籍贯、户数,以及一个标注粮食份额的数字。
有些人的名字旁画着圆圈,有些则写着短短的两个字。
待核。
沈砚没有伸手。
“孙主簿,既然下官已经停职,为何还要负责核验?”
“你不是一直说要查账吗?”
孙敬淡淡道:“现在给你机会,你又不肯了?”
沈砚看了他片刻。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委派。
孙敬想知道他能否认出名册里的问题,也想知道他会不会借机查阅更多记录。更重要的是,这份名单很可能与昨天城门外那些被反复登记的百姓有关。
若他接下这份差事,就等于重新进入了对方安排好的流程。
若他拒绝,对方也能以他不愿配合调查为由,进一步限制他的行动。
沈砚拿起名单。
“下官可以核对,但需要三样东西。”
孙敬眉头一皱。
“你还敢提条件?”
“第一,需要昨日城门登记的原册;第二,需要今日待核验人员的实际人数;第三,需要一份粮食发放的记录。”
沈砚把名单放回桌上。
“只凭这张纸,无法核验。”
孙敬没有立即答应。
内堂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军士进来禀报,说南门又有百姓聚集,要求核对昨日登记的名册。
孙敬的脸色变了。
他挥手让军士退下,转而对沈砚道:“原册可以给你看,但只能在这里看。至于实际人数,城门处已经有人登记。粮食发放记录尚未整理完成,你暂时不能查阅。”
沈砚点头。
“可以。”
孙敬像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
“下官记得。”
“也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接受调查,不是在主持调查。”
“下官明白。”
孙敬站起身,朝内堂后面的隔间走去。
不多时,他拿出一册厚厚的名簿,放在沈砚面前。
“看完之后立即交还,不许抄录。”
沈砚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册南门登记原册。
纸张的规格与转运司平日使用的名册相同,页边有装订孔,封面上写着登记日期。每一页都记录了数十个人名,字迹有新有旧,显然不是同一人一次写成。
沈砚没有急着看姓名,而是先看页码。
第一页的右下角写着一。
第二页写着二。
第三页写着四。
他翻回去,再看了一遍。
第三页之后,直接跳到了第四页。
少了一页。
“孙主簿。”
沈砚抬起头。
“这册名簿缺了一页。”
孙敬看了一眼。
“旧册损坏,缺页很正常。”
“缺的是第三页。”
“那又如何?”
“若是纸张损坏,通常会留下残边。这里的装订孔却很整齐,说明第三页是在装订之后被拆走的。”
孙敬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来核对名单的,不是来查名簿为什么缺页。”
沈砚没有争辩,继续翻看。
他很快发现,名簿里的登记并非完全按时间排列。
第一页是昨日清晨登记的人。
第二页却混有前日夜间的记录。
第四页开始,所有登记时间又变成了昨日午后。
如果只是多人分头登记,出现少量时间交错并不奇怪。但这里的交错过于规律,像是有人将不同批次的记录重新编排过。
沈砚把名簿放平,逐项查看姓名与户数。
一户两人。
一户三人。
一户五人。
这些数字大多合理。
可翻到中间时,他发现一个名字出现了两次。
周桂枝,柳河镇,三口之家。
第一次登记在第二页,时间是昨日清晨。
第二次登记在第四页,时间是昨日午后。
两次记录的户数相同,籍贯相同,连名字中那个略显特殊的“桂”字,都有着相似的笔锋。
但第二次登记的备注栏,多了两个字。
重录。
沈砚继续往后翻。
同样的情况不止一处。
一名来自白沙集的男子,前后登记了两次。
一户来自临水驿的祖孙三人,也被记录了两次。
还有一对带着幼儿的夫妻,在前一页被登记为四口之家,后一页却变成了三口。
沈砚没有立即下结论。
重复登记可能是因为旧册与新册合并,也可能是因为有人忘记核销原有记录。户数不一致,也可能来自人员临时离队。
但问题在于,这些重复记录都集中在同一个时段。
而且,每当同一户人家被重复登记,后一次记录旁边,往往会出现一个小小的朱圈。
沈砚拿起笔,却没有落下。
孙敬提醒道:“我说过,不许抄录。”
沈砚放下笔。
“下官没有抄录,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重复登记的人,是否都能领取粮食?”
孙敬道:“自然要以最后一次核验为准。”
“那么前一次登记的份额呢?”
“前一次登记作废。”
沈砚看着他。
“作废之后,是否有核销记录?”
孙敬没有回答。
沈砚又问:“如果前一次登记已经发放过粮食,后一次记录又重新生成,账目上会如何处理?”
孙敬终于失去了耐心。
“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最后一次登记作废前面的记录,当然只按最后一次算。”
“可粮食发放记录呢?”
“粮食发放自然由粮仓负责。”
沈砚轻轻点头。
这句话,恰好暴露了问题。
登记名册由一批人掌管,粮食发放由另一批人负责。如果两边没有逐户核销,那么名册中的重复记录便可能造成重复份额。
而如果有人有意保留重复记录,却在实际发放时只承认其中一份,那么多出来的那部分粮食,就会成为无法直接追查的差额。
反过来,如果有人在重新登记时划掉原有姓名,却不留下核销记录,那么被划去的人便可能连自己原本拥有的份额都无法证明。
沈砚将名簿合上。
“孙主簿,下官核对完了。”
孙敬有些意外。
“这么快?”
“这册名簿存在重复登记、页码缺失与部分户数不一致的问题。仅凭现有记录,无法确认实际人数,也无法确认每户应得的粮食份额。”
孙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说名簿有问题?”
“下官是在说,这份名簿不足以作为最终核验依据。”
“那你想怎样?”
“找到缺失的第三页,核对重复登记的原始记录,再与实际发放情况逐户对应。”
孙敬盯着沈砚。
“你知道城外现在有多少人吗?”
沈砚没有回答。
孙敬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桌上另一份统计表。
“南门外登记在册的,共三千二百户。若按每户平均三人计算,便是九千六百人。加上关内原有百姓、军队和各处驻军,苍梧关每日消耗的粮食远超你的想象。”
他转过身。
“粮仓失火,旧账册失踪,转运司的人手不足。现在每个人都在等粮,每一处都要核验。你却告诉我,名簿有问题,不能作为依据。那你要我怎么办?把所有人都放进城,再让他们一起等着挨饿?”
沈砚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如果立刻放开城门,城内粮食是否足够支撑新增人口?若粮食确实不足,是否应该优先保证军队和原有居民?如果拒绝城外百姓进入,他们又能去哪里?
这些问题没有任何一个能靠一句正确的话解决。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用错误的数字代替判断。
“孙主簿。”沈砚道,“我没有要求立刻放所有人进城。”
“那你想做什么?”
“先把已经登记过的人核实出来。”
沈砚指向名簿。
“重复登记的人,不应当被算作新增人口;已经登记却被划去姓名的人,也不应当凭空消失。我们可以先核对他们的身份与户数,再决定如何分批安排。”
孙敬冷笑一声。
“你说得轻巧。城门外那些人,谁能证明自己昨天来过?谁能证明木牌不是别人给的?又有谁能证明他们没有把粮食领过一次?”
“所以才需要原始记录。”
“原始记录缺页了。”
“那就查谁拿走了第三页。”
内堂再次安静下来。
孙敬看着沈砚,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
“你知道那第三页上写的是什么吗?”
沈砚没有答话。
“我告诉你。”
孙敬伸手按住名簿。
“那一页登记的,不是普通的领粮百姓。”
沈砚的目光微微一凝。
“是什么人?”
“是被暂时列入待核名单的人。”
“为什么要单独登记?”
孙敬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名簿推到一旁,从桌下取出另一册薄簿。
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枚浅浅的印记。
那枚印记不是转运司的官印。
它的外圈有两道细线,内圈却缺了一笔。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见过这枚印记。
青石城那份军械调拨文书上,也有类似的标记。
北境平乱总署。
孙敬没有注意到沈砚神情的变化,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却没有点破。
“第三页记载的,是一些需要另行核验的人。他们的姓名、籍贯、来关时间,都不能直接并入普通名册。”
“为什么?”
“因为他们涉及军务。”
沈砚缓缓抬头。
“普通百姓也涉及军务?”
“有些人是逃散的军户,有些人曾经在边军服役,还有些人来自被列为弃置区域的城镇。按照上面的命令,他们必须单独登记。”
“命令来自哪里?”
孙敬沉默了。
沈砚看着那枚印记,忽然明白,自己已经触碰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北境平乱总署并非只负责军械与粮食调拨。
至少在苍梧关,它还能够影响百姓的登记方式,决定哪些人可以被纳入普通名册,哪些人需要被单独核验。
一个本应负责军务的机构,为什么要插手百姓的口粮?
除非,这些名册不只是为了发粮。
它们还承担着其他用途。
沈砚问:“那些被单独登记的人,现在在哪里?”
孙敬收起薄簿。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负责转运司的文书,不负责军方的人事安排。”
“可您刚才说,第三页是按照上面的命令单独登记的。”
孙敬的脸色变得难看。
“沈砚,你最好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该问的。”
沈砚没有再逼问。
他已经得到足够多的信息。
第三页被拆走,不是因为纸张损坏。
那些重复登记,也不只是普通的文书混乱。
有人在普通名册之外,另设了一份特殊名册。
而那份名册,与北境平乱总署有关。
更重要的是,孙敬知道它的存在,却不愿说明具体用途。
沈砚站起身。
“既然核验暂时无法完成,下官请求先去南门外核实实际人数。”
孙敬冷冷道:“你现在没有官职。”
“那么请孙主簿派人前往核实。”
“人手不够。”
“可以先核实重复登记的几户。”
孙敬没有回应。
沈砚又道:“若是担心城门秩序,我可以只核对姓名和木牌,不带任何百姓入城。核验结果由城门守军与转运司书吏共同签字。”
孙敬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将那册名簿收回木匣。
“你可以去南门。”
沈砚抬起头。
“但你只能看,不能问。不能私自更改名册,也不能向百姓承诺任何事情。核验结束后,必须立即回来。”
沈砚拱手。
“遵命。”
孙敬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还有一件事。”
“请说。”
“若有人问起第三页,你就说自己没有见过。”
沈砚没有回答。
孙敬转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
“你若还想继续查冬粮账,就记住这句话。”
说完,他便离开了内堂。
沈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并不确定孙敬究竟是想保护他,还是想让他替某些人隐瞒事实。
也许两者兼有。
在这座关城里,每个人都可能有自己的顾虑。有人为了保住官位,有人为保住家人,也有人只是想让粮食能够撑过这个冬天。
可无论他们各自有什么理由,名册上的那些名字,都不是可以随意挪动的数字。
沈砚将外衣系紧,走出内堂。
他没有回后院,而是径直朝南门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转运司里的人比昨日更加忙碌。几名书吏抱着新账进出,仓房门口堆着尚未拆封的木箱,墙边还有两名军士正在核对运粮车的编号。
一切看起来都在恢复秩序。
但沈砚知道,真正的问题仍然藏在那些整齐的文书下面。
他必须亲眼看看,那些被登记、被重复登记、又被划去名字的人,究竟是什么情况。
南门外的队伍比昨日更长。
许多百姓在城墙下搭起简陋的棚子,用破布和木板挡风。有人把空车横放在地上,作为临时的床铺;有人将最后一点柴火藏在怀里,生怕被旁人拿走。
守军已经重新排好队伍。
长桌后坐着三名文书,其中一人正是昨日那个清瘦的年轻书吏。
他看见沈砚走来,手里的笔明显停了一下。
沈砚没有直接走到桌前,而是先沿着人群缓缓走过。
他在寻找阿禾的姐姐。
不多时,他便看见了那名妇人。
她坐在一块破木板上,两个孩子靠在她身旁。她手里仍拿着昨天那块木牌,只是木牌边缘已经磨出了毛刺。
沈砚走过去。
“你叫什么?”
妇人抬起头,认出他后,连忙站起身。
“回大人,民妇姓周,名桂枝。”
沈砚心中一动。
周桂枝。
这个名字,正是刚才在名簿上出现过两次的人。
他没有立刻表露出来,只问:“你昨天登记过几次?”
周桂枝想了想。
“第一次是清晨,第二次是午后。清晨那次登记完,文书说我家三口可以领粮,让我等着。午后又有人来,说名册要重新核对,让我再登记一次。”
“第二次登记时,你有没有见过原来的文书?”
“没有。”
“木牌是谁给你的?”
“第一次登记时发的。”
沈砚看着她手里的木牌。
“第二次登记后,有没有换新的?”
周桂枝摇头。
“他们说木牌不用换,只要等核验就行。”
沈砚让她把木牌递过来。
木牌正面写着姓名、籍贯和户数,背面有一枚红色印记。
他仔细看了看。
红印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与昨夜木箱里那块写着沈砚名字的木牌,似乎有相同的痕迹。
他没有将这个发现说出来,只把木牌还给周桂枝。
“你家里还有没有其他凭证?”
周桂枝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一份柳河镇的户籍副本,上面记着她的姓名、丈夫的姓名,以及两个孩子的出生年月。
沈砚将户籍副本与木牌上的信息逐项核对。
姓名相同。
籍贯相同。
户数也相同。
没有任何明显问题。
“你昨天领过粮吗?”
“没有。”
“有人说你领过吗?”
周桂枝迟疑了一下。
“昨天午后,有人说我家已经领过一次,要我不要再去排队。可我连粮袋都没有见到。”
沈砚的目光沉了下来。
“谁说的?”
周桂枝朝长桌旁指了指。
“就是那个穿青色衣服的书吏。”
沈砚转头。
那个清瘦的年轻书吏正低头写字,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谈话。
沈砚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先将周桂枝的户籍副本还给她,随后问道:
“你愿不愿意当着转运司与守军的面,再核验一次?”
周桂枝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核验完,就能领粮吗?”
沈砚没有给出承诺。
“核验完,至少能弄清楚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两处记录里。至于粮食如何发放,要由负责的人决定。”
周桂枝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她点了点头。
沈砚带着她走到长桌前。
“这位周桂枝,柳河镇人,三口之家。昨日清晨与午后均有登记记录,但本人称从未领取口粮。请核对两次登记是否对应同一户人家,并查明是否有发放记录。”
清瘦书吏抬起头。
“沈大人,您现在没有核验权限。”
“我没有要求你更改名册,只是请你核对记录。”
“孙主簿已经说过,你只能旁观。”
“那就由你核对。”
书吏的脸色有些发白。
“名册不是我一个人负责的。”
沈砚看着他。
“那就请负责的人出来。”
周围的百姓渐渐围了过来。
守军见状,立刻上前维持秩序。
书吏低下头,翻开面前的名册。
他先找到了周桂枝第一次登记的记录。
随后,又翻到另一页,找到了第二次登记。
两处姓名相同。
户数相同。
登记日期也确实不同。
但第二次记录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
已核。
书吏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沈砚问:“已核,是什么意思?”
“就是已经核验过。”
“核验的是什么?”
“核验身份。”
“既然身份已经核验,为何还要重新登记?”
书吏没有回答。
沈砚继续问:“第二次登记之后,是否有粮食发放记录?”
书吏翻了几页,摇头。
“没有。”
“那为什么有人告诉她,已经领过粮?”
“我不知道。”
“这两次登记,是否被算作两户?”
书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又翻了几页,最终在另一册薄簿里找到了一个数字。
周桂枝第一次登记时,户数计入三人。
第二次登记时,户数没有增加。
但在发放统计表里,她家对应的三份口粮,已经被列入“已处理”一栏。
没有发放日期。
没有领粮人的签名。
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粮食已经交到她手里的记录。
只有两个字。
已处理。
沈砚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
他终于知道,这些名册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它们不只是重复登记。
它们还能够在没有实际发放粮食的情况下,把一户人家的口粮从待发名单中划掉。
而只要统计表上的数字足够整齐,负责上报的人便可以说,城外百姓已经得到了安排。
粮食有没有到他们手里,似乎就变成了另一个不重要的问题。
“请把这份记录封存。”
沈砚转向书吏。
“在核验清楚之前,不要再将周桂枝一家列为已处理。”
书吏下意识地抬头。
“我不能决定。”
“那就请能决定的人来。”
就在这时,长桌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谁允许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众人回头。
孙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南门。
他身旁还站着两名军官,其中一人穿着镇北军的制式甲胄,腰间挂着一块黑色木牌。
木牌上没有军职,也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字。
平。
沈砚认得那种标记。
与青石城假冒军士身上的木牌,以及军械调拨文书上的印记,属于同一套符号。
孙敬走到长桌前,看了一眼名册。
“周桂枝的事情,已经有人处理。你为何还要重新核对?”
沈砚没有回避。
“因为她从未领到粮食,统计表上却已经把她家列为已处理。”
孙敬的脸色阴沉。
“你凭什么认定她说的是真的?”
“她的户籍副本、木牌和两次登记记录可以相互核对。至于粮食是否发放,只要找到对应的发放凭证,就能确认。”
孙敬冷声道:“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等着领粮吗?若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说自己没有领过,我们是不是都要重新核查一遍?”
沈砚回答得很快。
“是。”
孙敬愣住。
沈砚接着道:“如果账目不能证明粮食已经发放,那么就应当重新核查。否则,名册上的数字再整齐,也不能说明百姓已经得到口粮。”
“你——”
孙敬刚要开口,旁边那名穿着镇北军甲胄的军官却抬起了手。
“孙主簿。”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既然有疑问,就查清楚。”
孙敬转头看向他。
“顾大人,南门登记涉及数千户百姓,若一户一户重新核验,恐怕会耽误整体安排。”
被称为顾大人的军官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你就是沈砚?”
沈砚拱手。
“正是。”
“听说你在青石城查出过粮账问题。”
“下官只是发现了几处记录不符。”
“那你认为,眼下这份名册该怎么查?”
沈砚没有急着回答。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询问。
对方突然让他提出办法,可能是真的想解决问题,也可能是想看看他会如何处理一件牵涉数千人的事务。
如果他要求全部重查,南门的登记必然停滞,更多百姓将继续滞留城外。
如果他只查周桂枝一家,那么其余被错误标记的人仍会被遗漏。
他必须找到一种不让所有人都陷入等待的办法。
“先不改变现有的登记顺序。”
沈砚道。
“把所有已经列入已处理、却没有发放凭证的记录单独列出。每一户核对身份、户数和木牌,再与粮仓实际发放记录对应。核验期间,原有记录不删除,只在旁边注明核验结果。”
顾大人问:“若核验发现重复登记呢?”
“重复记录可以标明对应关系,但不能直接抹去。必须确认原记录是否曾经发放口粮,再决定如何核销。”
“若有人伪造木牌?”
“那就核对户籍副本和同行人员。无法确认的,暂列待核,不应直接记作已处理。”
“若粮食不够呢?”
沈砚停顿片刻。
“那是粮食分配的问题,应当公开现有库存与每日可发数量,再决定如何分批发放。不能为了让账目好看,就把没有领到粮的人算作已经领过。”
顾大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城门外的风吹动长桌上的纸页。
围观的百姓也安静下来。
他们未必听得懂所有账目上的术语,却听懂了最后那句话。
没有领到粮的人,不能被算作已经领过。
这件事看起来再简单不过。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若真要照此办理,许多原本被视为已经解决的问题,就必须重新打开。
孙敬的脸色极其难看。
“顾大人,此事关系到转运司内部文书,不宜在城门处公开处理。”
顾大人终于看向他。
“那你就带人把相关记录送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核对。”
孙敬没有说话。
“怎么,有困难?”
“没有。”
“那就照办。”
顾大人转向沈砚。
“给你半日时间。先把南门登记中存在疑问的记录整理出来,不许擅自改动原册。所有核验结果,由转运司与守军共同签字。”
沈砚拱手。
“遵命。”
顾大人又看了他一眼。
“记住,你查的是账,不是替任何人定罪。若查出问题,就把证据拿出来。若没有证据,也不要妄加推断。”
“下官明白。”
顾大人转身离开。
孙敬留在原地,神色阴晴不定。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对沈砚道:“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砚看着他。
“下官只是在核验名册。”
“你以为这件事查清了,就能让所有人都领到粮?”
“不能。”
沈砚回答。
“但至少能知道,哪些人真的领过,哪些人还没有。”
孙敬没有再说话。
他将名簿交给书吏,转身离开了南门。
沈砚重新回到长桌前。
他让人取来空白纸张,先把周桂枝一家列入待核记录,再将两次登记的页码、日期和对应份额逐项写明。
随后,他开始核对下一户。
又一户。
再下一户。
每一户都要确认身份、核对登记、寻找发放凭证。看似简单的事情,真正做起来却异常缓慢。
有人没有户籍副本。
有人带来的木牌已经损坏。
有人说自己曾经领过粮,却找不到发放记录。
还有人明明没有领取过任何东西,名册上却写着已经处理。
半个时辰过去,沈砚只核对了二十余户。
而南门外登记在册的,足有三千二百户。
陆照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道:“照这个速度,半日根本查不完。”
“所以我们不必半日查完所有人。”
沈砚继续写着记录。
“先把最明显的问题找出来,弄清楚错误从哪里产生,再决定如何扩大核验。”
“那其余人呢?”
“其余人仍然按原有次序登记,但不能把没有凭证的记录直接列为已处理。”
陆照想了想,点头。
“这样至少不会耽误所有人。”
沈砚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办法。
如果名册的错误是有人故意造成的,那么对方很快就会发现,他正在试图改变原来的核验方式。
而如果那些错误来自一套早已运行多年的制度,那么即使找出几户问题,也未必能立刻改变所有人的处境。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他开始把那些被统计数字掩盖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回来。
临近午后,长桌上的核验记录已经堆起薄薄一叠。
沈砚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准备继续,那个清瘦的年轻书吏忽然走到他身边。
“沈大人。”
沈砚抬头。
“有事?”
书吏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
“我知道第三页在哪里。”
沈砚没有立即回应。
他只是合上手里的册子,平静地问:
“你叫什么?”
书吏迟疑了一下。
“许文书。”
“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那人咬了咬嘴唇。
“许成。”
沈砚点头。
“许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许成的目光落在长桌上的核验记录上。
“因为我姐姐也在城外。”
沈砚心中一动。
“她也被列入已处理?”
许成摇头。
“不是。”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
“她的名字,根本不在名册上。”
沈砚看着他。
“她叫什么?”
许成说出了一个名字。
沈砚翻开刚刚核验过的记录,又查看了原册。
没有。
无论是普通登记名册,还是待核名单,都找不到这个名字。
许成的眼眶微微发红。
“她昨天明明就在城门外登记过。木牌也是官署发的,可今天早上,我去找她的记录,发现整户人家都不见了。”
沈砚问:“她有几个家人?”
“三个人。她、她的丈夫,还有一个女儿。”
“木牌还在吗?”
“在。”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拿木牌来核验?”
许成低下头。
“因为我知道,若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他们就会知道我查过名册。”
沈砚没有催促。
许成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木牌。
木牌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正面写着他姐姐一家的姓名和户数。
背面没有红印。
只有一道浅浅的横痕。
沈砚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片刻。
那道横痕与他昨夜透过窗缝看见的木牌痕迹一模一样。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看到的那只木箱,为什么会装着那么多写有人名的木牌。
那些木牌并非普通的登记凭证。
它们可能对应着一份与普通名册分开的记录。
有人把一部分百姓的姓名从普通名册里移走,却没有销毁他们手里的木牌。
这意味着,他们并不是忘记了这些人。
而是把这些人从另一套记录中,单独区分了出来。
沈砚抬头看向许成。
“你姐姐一家,现在在哪里?”
“就在城门外。”
“她们还在等?”
许成点头。
“她说,既然官府已经发了木牌,就一定会有人承认她们登记过。”
沈砚低头看着那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可在名册里,他们却已经不存在了。
他忽然想起顾大人刚才说过的话。
查的是账,不是替任何人定罪。
这句话没有错。
但账目若连一个人是否存在都能决定,那么核验账目的人,就不能只看那些被写在纸上的数字。
他必须去找到纸面之外的证据。
沈砚将木牌交还给许成。
“先不要声张。”
许成急忙问:“那我姐姐怎么办?”
“让她们留在原地,不要离开南门附近。若有人要求收走木牌,不要交出去,先来找我。”
许成的神情稍稍安定了一些。
“沈大人,第三页真的能找到吗?”
沈砚望向转运司的方向。
他想起旧账仓里那些被封存的木箱,想起孙敬刻意避开的回答,也想起那份带有特殊印记的薄簿。
“能不能找到,我现在还不能保证。”
他说。
“但只要有人把它拿走,就一定留下过痕迹。”
许成点头,转身离开。
沈砚重新坐下。
他将许成带来的木牌记录在核验簿里,注明来源、时间和当前状态,没有擅自将那三个人的名字补入正式名册。
因为他还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让他们再次陷入危险。
但他至少留下了一份记录。
一份能够证明,他们曾经来到过这里,曾经被登记过,也曾经拿到过官署发放的木牌。
这还远远不够。
可在这个连姓名都能被轻易抹去的地方,留下证据,本身就是一件重要的事。
午后的风越来越大。
城门外的人群仍在等待,长桌后的文书也没有停止登记。
沈砚把最后一页核验记录压在木镇纸下,抬头望向城墙。
暗红色的光从云层深处落下来。
苍梧关的城门仍然紧闭。
而在转运司那间封存旧账的仓房里,一只木箱已经被人悄悄搬走。
箱中原本装着数十块木牌。
如今,只剩下一块。
那块木牌上写着的,正是许成姐姐一家的名字。
木牌背面那道浅浅的横痕,被人重新刻深了一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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