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六章 修史馆的抄书人

永通十四年十月，崇京修史馆

韩知古在修史馆坐了七个月，馆里三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一句闲话。

---

修史馆占的是旧燕南面官署的东院。院子三进，前两进放架子，第三进是抄书的屋子。屋子朝北，冬天不进日头，夏天返潮。墙根底下一年四季有一圈水印，水印高过一尺的地方，纸就发霉。

屋里摆了四排长案，一张案坐两个人。案上按位分笔墨：一人一锭墨、一支笔、一张毡垫。墨是每月初一发的，发墨的是个姓关的老书吏，发到他这里，墨总是搁在案角上，不搁在手里。他坐在最里头那一张案，靠窗。窗纸破了两个洞，用纸补过，补的纸比原来的白。

十月里下了三场雨。第一场雨之后，馆里把炭发下来，一人一斤半。他那一斤半是整的，没有人给他碎炭，也没有人跟他换。他每天卯时进馆，酉时出馆。抄的是旧燕南面官署的文书，军、民、钱、刑、驿，一共十二条。馆里的分工是按条分的，他一个人分了三条，是分得最多的一个。

九月初十那天，馆里一个年轻的抄书人在廊下跟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可廊子窄。他走过去，那两个人就不说了。他走过去以后，身后有人把袖子甩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

修史馆的规矩，抄书人抄完一本，要在书末画一个押，不署名。押是一条竖，底下一个小勾。

十月初六，他抄完第九本。押画完了，他坐在案前没有动，看着书末那一块空处。空处有半寸宽，是留给抄书人写日子的。他把笔搁下了。搁笔的时候，笔尖落在毡垫外头，在案上点了一个黑点。他用指头把那一点抹了，抹出一小片灰。

对面案上坐的是个姓曹的，四十来岁，抄的是军条。曹抄书人那天抬头看了一眼他，又低下头去。低头之前，他把自己那一砚墨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韩知古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外面雨还在下。

---

十月十四，关书吏进来说了一件事。

“南面官署的密档要理。”他说，“旧年东西，从昭宁年间往下，加上旧燕末年的急递、密札、内批，一共十四箱。理出来，编成目，抄一份清的。”

“谁去。”有人问。

“归馆里。”关书吏说，“谁抄得动谁去。”

屋里没有人应。关书吏站了一会儿，又说：“密档里有几处是南面文，里头夹着旧字，认得旧字的人馆里不多。”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任何人。

韩知古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我去。”

关书吏这才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抄得了吗。”

“抄得了。”

关书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他走出去以后，屋里有人把笔搁得很响。

---

密档在最后一进的后厦，跟纸库隔一道墙。十四只箱子，箱子是杉木的，箱盖上有铜扣。第一批抬出来四只。

他开箱的时候先看了箱底的摞法。摞法讲究：急递在上，密札在下，中间夹着内批。次序被人动过，动了不止一回。第一天他理出来的是旧燕末年的急递，一百四十七件，全是军报。第二天理到密札，密札上有编号，编号用的是旧燕内府的号，号跟日期不对。

第三天午后，他翻到一页。那一页不是公文，是一页残纸，纸的边是不齐的，是撕下来的，不是裁下来的，撕口上有毛。纸色比别的纸深，是旧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是清楚的：黑水。两个字写在纸的左上角，字小，笔画收得紧。两个字底下，原有一段正文，被水泡过，泡成一团墨。墨的边上还能看出几行字的起头，起头都断在一个竖上。

他把这一页拿出来，放在案上，用两只手掌压了压，压平。纸背上有字。

他把纸翻过来。纸背上有一行批，写在左下角，一共八个字，是半句：

非其所出，归于其所。

批的字比正文字小。批的墨色跟正文的墨色不一样，批的墨发褐，正文的墨发青。

---

他看这半句话看了半个时辰。

屋子里没有旁人。后厦的窗棂上有灰，一线一线挂着。他听到前院有人在抖纸，抖得啪啪响。他把这一页上的东西抄了一份。

抄的时候他先抄正文能认的那两个字，后抄纸背上那半句。他抄得慢，一笔一笔地写，写完对着原纸比了三遍。比到第三遍，他把自己的那一份提起来，对着窗上的光看。

抄件上的“黑水”两个字，跟他自己的字不一样，跟原纸上的字一样。他把纸放下。

他在馆里抄了三十年的字。旧燕的时候他给上面抄，一句一句地揣摩，写下笔轻重、收笔的顿，抄一份要像一份。他抄谁的字，就像谁的字。这一点他从前当本事，如今也还是本事。

他把自己那一份折起来。折法是折三折，折完把两头压了压。他没有再翻那一只箱子。他把十四只箱子的编号在册上记了一遍，记到第四只的时候，他在编号后头画了一个小圈。

---

第二天午后，他去了政事堂。

政事堂在宫城西。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门上的书吏进出了两回，都没有理他。第三回他拦住了那个书吏。

“修史馆有一份抄件。”他说，“要放在摄政的案上。”

“什么抄件。”

“密档里的。”

书吏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那一身旧燕的圆领袍。袍子是旧的，颜色洗淡了，领子磨出一圈白。

“你放不进去。”书吏说，“案上的东西由堂上的书吏摆。”

“那就交给堂上的书吏。”

书吏进去了一趟，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几岁，手里拿着一个木盘。

“放这儿。”年轻人说。

韩知古把折好的那一份放在木盘上，放得很正，对着木盘的中线。

“送不送得到。”他问。

年轻人笑了一下：“案在那儿。东西到了堂上，就在堂上。”

韩知古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出政事堂往东，要过一段廊子。廊子窄，两边是墙。他走到廊子中间，迎面来了两个人。

前头那一个穿的是青布衫，袖口卷了两道。她脖子上有一道旧痕，痕是白的，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很多年，后来解了。她走在前头。后头跟着一个背筐的，筐里压着一叠册子。

廊子窄，三个人错不开。她把身子让到墙边，让出一尺半。韩知古也站住了，让到另一边。

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他手里那张纸一眼。纸是他自己的那一份抄件的底稿，露在袖子外头半寸，上面“黑水”两个字露在外头。她把眼睛收回去。

“修史馆的。”她说。

“是。”

“后厦潮。”她说，“密档的纸脆，别用手捻。”

“没有捻。”

“用竹片挑。”她说，“窗台上就有。”

说完她过去了。走过去的时候她背筐里的册子响了一下。她后头那一个人跟着过去，筐底离地有一尺。

韩知古站在廊子里，站了一会儿。他把露在袖子外头的那半寸纸，往袖子里塞回去。

---

十月廿九，修史馆封窗。

封窗用的是纸和面糊。他封的是自己那一扇。封到第二个窗洞的时候，他停了手。窗台上搁着三根竹片，是削好的，一头磨得薄。他把竹片拿起来，看了两根，又放回去，只留了一根，插在袖子里。

前院的曹抄书人从廊下过，看见了他，看见了他手里的竹片。

“哪儿来的。”曹抄书人问。

“窗台上。”

曹抄书人看了看那一排窗台：“窗台上从来没有竹片。”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不快。

韩知古站在窗洞前头，手里拿着面糊的刷子。面糊是凉的，刷子上挂着一条糊，糊滴下来，滴在窗框上，慢慢地往下淌。他把竹片从袖子里拿出来，搁回窗台原来的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

摆完他把窗封上。封完那一扇，天已经暗了一半。

后厦里还开着，十四只箱子剩下十只在架上，编号册摆在最上头那一格。第四只箱子上的铜扣，他那天开完没有扣严，扣是虚挂着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