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七章 一张弹章递上来

永通十四年十一月，崇京朝堂

弹章是初一递的。递到通进司，通进司当天封了送进去，第二天没有发下来。第三天，殿上开了大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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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在辰时。两班站定，东班是旧昭的臣子与旧燕的降官，西班是旧夏的头人、诸路的大小官。中间那一丈地空着，地上铺的砖是永通十二年的旧砖，靠中间的两行被鞋底磨出一层亮。

御案后头那把椅子还是空的。东西两张长案，一张后头站的是沈砚，一张后头站的是苏澪。今天西边那张案后头没有人。

按仪，先报事。户曹报秋粮，工曹报河工，报了两刻。报完，通进司的人往前一步。

“有一封弹章。”他说。

殿上有人把袖子拢了一下。

“弹谁。”

“弹摄政。”

三个字出口，东班有人往西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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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章由御史台的人念。念的是御史台一个姓张的侍御史，三十几岁，嗓子高。他捧着章本，站在两班中间那一丈地上，念得一句一句的，像在念课本。

章本一共十一页，用麻线缝的边，纸是新裁的，边上还带着裁刀的毛。念的时候他用两只手托着底，一页念完翻一页，翻页的声音在殿上听得很清。

第一件事：私改律条第一句。

“律之第一条，为天下所共见，非一人所可改。”张侍御史念，“元年所定第一条，为‘凡民有冤，官不可私决’。永通十三年，改‘私’为‘独’。改字之事，不见律局之议，不见朝堂之问，不见台省之驳。一纸起草本，一笔圈字，一画细线，律之第一条即改。”

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律局有档。”他说，“档上留着一个圈，圈里那个‘私’字没有涂。留圈的意思，是让后人看得见上头原来写的是什么。看得见，不等于问过。律条第一句，是天下人一条一条要照着活的，不是一个人留给自己看的。”

殿上没有声音。沈砚站在东边那张案后头，两只手按在案沿上，没有动。

第二件事：清丈砍官籍。

“清丈之后，税册比旧册多三成，官籍比差遣多三成。永通十三年五月，一次裁去官籍一千二百人。留下的定了一职一俸一考。”

张侍御史把章本翻过一页。

“官籍是官家的册子。”他念，“裁册要定例。今年的例是摄政的口谕，明年的例在哪儿。吏曹说不知道。吏曹不知道，那一千二百个人往哪儿去，更没有人知道。”

“裁去的一千二百人拿了三个月的俸，交了两册的差。册子交上去，人回原籍。原籍的田在清丈里已经量过一遍，量出来的数是新的，人手里的契是旧的。”

他的嗓子低了一点。

“裁去的一千二百人里，有七十四个人，是清流门下。”他念，“七十四个人不是数，是七十四份交上去的册子。臣念到这里，殿上的人自己心里清楚，臣说的不是清流。”

“臣说的是：册子上写字的是官，册子上被划掉的也是官。写的那只手，跟划的那只手，是不是同一只。”

殿上有人在袖子里动了动指头。

“旧契与新册，中间差的那些，谁去对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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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事：携私出京。

“去岁九月，摄政出京西行，前后三十九天。”张侍御史念，“带随从三人，不报文，不报路，不报事由。归京之日，旁人问起，答的是四个字：去过一趟。摄政出行，报不报，取决于事。这一趟报不了，下一趟也报不了。中朝不报，州县就要猜。”

念完第三件，殿外更鼓响了一记。

“还有一件事。”张侍御史说，“章末问一句。”

他把章本举起来，念的是最后一行：

“永通十三年至十五年，功劳册与官籍册里，有两个人，既不在议功的名册上，也不在官籍的名册上，也不在匠籍的名册上。这两个人，一个掌过天下的笔，一个掌过天下的斗。请摄政当面答一句：这两个不在名册上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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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念完，殿上的静跟先前不一样。先前那三阵静，是听。这一阵静，是等。

沈砚的两只手还按在案沿上。他把右手抬起来，抬到案上那张纸的上头，又放回去。

东班第三排有一个人出列。是礼曹的一个员外郎，姓袁，五十岁，站出来的步子很小。

“臣附议第一条。”他说。说完退回原位。

隔了两息，东班第五排出列一个。是旧昭的旧御史，如今在刑曹做一个主事，姓黄。

“臣附议第二条。”

又隔了三息。这一回从西班出来的。是旧夏的一个头人，管的是白草川东边的马政，姓木。

“臣附议第二条里的那一千二百人。”他说，“臣附议的不是摄政砍了官籍。臣附议的是那一千二百个人的田。旧契要清，臣的部里旧契最多。清到哪里，臣要一句话。”

三个人附议，是分开出的。一个在第三排，一个在第五排，一个在西班。三个人出列的步子都不大，都没有往中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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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是御史中丞。章是他上的，按仪，他这时候可以说话。

他站在东班前排第二个位置。走出来的时候，他把袖子里一卷纸拿在手上。

“臣上这一章，不为裁官，不为出行。”他说，“臣上一章，为第三条。”

“第三条问的是两个人。”他说，“臣问那两个人，不是为了认一认他们姓什么。臣问的是：不在册的人，办的是册上的事。册上出了岔，断谁。”

“断官。”

殿上有人接了这一句。接的人是东班后排的一个，声音低，听不清是谁。开头念弹章的那个张侍御史念这一句的时候，也是这样问的。

“她不是官。”崔玄说。

这一句说完，殿上又静了一息。崔玄的两只手垂在身侧，两只手的指节是白的。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是熬了夜。

“天下有官籍、有匠籍、有雇籍、有军户册、有屯户册。”他说，“匠籍是永通二年废的，废了，人放归，放归以后学成的发验单。验单不是籍。臣翻过永通十二年以来的籍册，翻到上个月，翻出来的数是一千零四十万口。这一千零四十万口里，没有这两个人。”

“那么这一千零四十万口，是谁在管。”

“是摄政在管。”他说，“摄政管得过来。可摄政之后，谁来管。”

他把手里那卷纸展开，展到一半，停住。

“臣章上第三条，问的就是这一句。”他说，“请摄政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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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曹的人出来报时辰。巳时三刻。

殿上没有人动。两班的袖子在风里动了一下，风是从殿门口进来的，把东班前一排的幡吹响了一声。

沈砚站在东边那张案后头。他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收回袖子里。

“读过第三条了。”他说。

“读过了。”

“章在通进司封了两天。”他说，“这两天里，第三条的话，殿上几个人听过。”

崔玄没有说话。

“你答一句。”沈砚说。

“臣没有把章给人看。”崔玄说。

“你一个人写的。”

“臣一个人写的。”

“那这一句话，”沈砚说，“是谁先想出来的。”

崔玄的两只手在身侧收了一下。他把展开的那卷纸卷起来，卷得很紧，卷成一小卷，捏在手心里。

“是臣。”他说。

“那就等你这一句。”沈砚说，“再问一遍。”

殿上的人抬起头。

“我问的不是那两个人姓什么。”崔玄说。他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一点，“我问的是——那两个不在名册上的人，是谁。”

这一句问完，殿上还是没有人答。

殿外的更鼓又响了一记。日头从殿门口斜进来，落在中间那一丈地上，落在中间那两行被磨亮的砖上。

西边那张空案后头，椅脚上搭着一件青布的外衫。案上摆着一只斗。斗是铁的，斗口朝上，斗里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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