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五章 去黑水那一趟

永通十四年九月，崇京

崔玄是九月初四早上来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门，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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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那天到得比平常早。案上摊着一张图，是职方画的西边那条老路，图上从肃州往西画了一根线，线到一半断了，断的地方画着一个圈。

崔玄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在袖子里。

“你七天不在京里。”他说。

“是。”

“去哪儿。”

“西边。”

“西边哪里。”

“西边有一座废城。”

“废城里有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去。”崔玄说。

“回来再说。”

崔玄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门槛里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声音压得很低。

“摄政离京，没有例。”他说，“你是要人记一笔，还是不要人记。”

“要人记。”沈砚说，“记日子，记天数，记我带了几个人。”

“去做什么，记不记。”

“不记。”

门里的书吏低着头抄东西，笔没有停，耳朵是竖着的。崔玄看了他一会儿。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拱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又说了一句：“你回来，我要问你三件事。”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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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事是在初五那天上午办的。

她来的时候带着一本册，册是匠学的，皮子用粗布包着，布上有一块油。她把册放在案上，又把自己写的一张单子铺开。单子是用炭条写的，字大，行距宽，一共九行。

“工曹三件，匠学两件，白城铁作两件，赤谷的窑一件，还有一件是校斗的册子。”她说，“九件。”

校斗的册子是最厚的一本。各州送来的校斗记录都在里头，白城、赤谷、鹿鸣镇、肃州，一份一份贴着，每一份末尾都有州里的画押，印有的盖得正，有的盖歪了。这本册子要交给工曹的一个主事，交的时候要点清份数，少一份要补。

“我的七件。”他把自己的单子推过去，“刑曹三件，户曹两件，工曹一件，律条校字一件。”

她把两张单子并在一处看。看完她把匠学那一件圈出来，指头在圈上按了一下。

“这一件交给石朵。”她说，“他管饭账，册子他熟。”

“他人在赤谷。”

“来回六天。”她说，“叫人去传。”

她把他的单子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看到末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律条校字那一件，你给了谁。”

“崔玄。”

“他早上在门口堵你。”

“堵了。”

“他要问你三件事。”

“让他问。”

他把这一句写在单子上。写完他数了一遍接事的人，一共九个人，五男四女。他写的时候她坐在对面，把那本匠学册翻开，从末页往前翻，翻到中间停住，用炭条在页边上画了一道，画完把册合上，压在自己膝盖上。

“谁跟你去。”她问。

“三个人。”

“什么人。”

“一个旧夏的向导，姓牟，四十来岁，走过那条老路。”他说，“一个驿上的老头，姓赵，六十七，走骆驼走了四十年。还有一个兵，记里数的。”

“我带的两个人。”她说，“一个管水，一个管纸。”

“水我来管。”

“你管水。”

她把那三个人也问了一遍。牟向导二十几岁的时候跟着商队走过一回，走到白草川就回来了，路的尽头他也没有见过。赵老头走骆驼走了四十年，最远到过肃州西边第五个驿站，再往西没有去过。那个兵姓邬，十九岁，会写字，会数数，别的不会。

“三个人都没有走到过。”她说。

“走到过的没有活着的。”他说。

两个人没有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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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装是初五下午备的。

骆驼是驿上挑的，一峰，驼峰塌了一边，是去年冬天落下的。驼背上搭两副木架，架上捆东西：水囊三只，羊皮缝的，缝口上打的是双针；干粮两袋，一袋炒米，一袋干饼；纸一卷，炭条一把，錾子一把，麻绳两捆。

赵老头把两双靴子摆在架子边上，一双是布的，一双是皮的。皮的那一双他拿油抹过一遍，抹完晾在门槛上。他还带了一小包盐，一小包茶砖，说西边的水碱大，茶砖熬出来的水能压住碱味。

她自己加了一件皮袄。皮袄是旧夏的样式，领子高，袍身宽，她穿上去到脚踝。

“骆驼只一峰。”驿丞说，“再要一峰也有，是拉车的，走不了远路。”

“到肃州再添。”她说，“肃州有骆驼的人家多。”

驿丞把东西一样一样报过来，报一样，她拿炭条在册上画一道。报到水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三只水囊。”她说，“大的一只装多少。”

“装八升。”

“要是半路上漏了呢。”

“漏了就补。”驿丞说，“皮子上抹一层油，抹完拿火烤一下。”

她没有再问。她把三只水囊一只一只拿起来，对着光照了一遍，照到第三只的时候，她用手指在囊口上按了一下。

“这一只囊口的线松了。”她说，“换。”

驿丞去换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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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一个人在值房。

值房里一张案，一只匣，一盏灯。他把黑水那一张图铺在案上，图的断口那一处他看了两回，拿炭条在断口旁边画了一个记号。画完他坐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进怀里，从里衣前头把那一件东西拿出来，放在案上。那是一支铜管，半件，长不到一尺，一头是齐的，一头是断口。断口不齐，边上有一处卷起来，卷得很薄。铜身是青的，青里带着一点褐，摸上去是凉的。管身上有一行铭文，字小，两个字两个字的排，绕了一圈。

他把手放在管上，手指顺着断口摸了一遍，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这一下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摸完他把管摆正，摆在与图上那个记号一条线的位置上。

匣子也开了。匣里有四样东西，上头一页是那一张摹本。他把摹本取出来，摊在图的另一头，跟铜管摆成一个直角。他看的是两处：管子上那一行铭文的收笔，跟摹本上那一笔横的收笔。看了一会儿，他把摹本收进匣子，把匣盖压上，没有上锁。

灯芯烧得长了，他没有剪。

他在案前坐了一夜。夜里打过三更，院子里有巡夜的脚步声，两趟；第二趟的脚步比头一趟慢。外头下过一点雨，瓦上的水顺着檐口滴，滴在阶上，一声一声，后来不滴了。案上那盏灯的油下去了一半，灯焰矮下去，缩成豆子那么大。

天没亮的时候，他把那一支铜管拿起来，包回原来的那块旧布里，塞进怀里，贴着里衣。他把图卷起来，用麻线系上，塞进包袱最外头那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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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自己那一间屋里，是同一个时辰。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在案角上。案上摊着那张纸和一块石头，是她头一天从箱底拿出来的，摊开还没有收。她把这两样东西挪到案的一头，又开了箱子。

箱是樟木的，箱角包着铁，有一个角上的铁皮补过。箱里上头是几件衣裳，衣裳底下是一包纸，一枚旧木牌，一只旧围裙。木牌是旧夏的样式，方方的，边上磨圆了，一面刻着一个数目，一面的漆掉了一半。她拿起木牌看了一眼，放回去，放的时候牌面朝下。

她把手伸到最底下。最底下是一个布包，包了三层。布是旧围裙上撕下来的一块，深蓝的，边上起了毛。她把布一层一层解开。里头是半个铜环。

环是圆的，比手掌大一圈，断口在一侧。环身上有一行铭文，字小，密，绕了半圈。环的内面有一处磨得发亮，磨了很多年。

她把环端起来，端到灯底下，用指头把内壁上落的灰抹了一遍。抹完她把环放在案上，放在那张图的旁边——图是她自己画的一张，画的是斗与尺的旧式，纸角上有一处墨渍。

布没有包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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