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一章 她手上有两张名册

永通十三年四月，鹿鸣镇

榷场换秤的头一天，耶律青在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一张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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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是四月里换的。

新秤一共四杆，杆是铁梨木的，砣是铁的，砣面上刻着字，刻的是新朝的年份和工曹的号。四杆秤摆在榷场正屋的案上，一杆称盐，一杆称铁，一杆称茶，一杆称杂货。

换秤以前，榷场用的是旧秤，一共十一道。旧秤是各家自己的，摆在各家门里，称的时候拿出来。新秤不许搬出门，摆在榷场正屋，谁要称东西，把货搬到正屋来。

换秤的头一天，来了十一个商人。他们把自己秤杆上的砣拧下来，放在案前的一只筐里。砣一共十一只，大小不一，最小的一只只有指甲盖大。榷场的差役把筐抬到后院，倒进一口缸里。

秤换了，账也要换。榷场的旧账册要交，交完换新册。这是上头的令，令上写着：凡抽解之物，旧册交官，新册自本年四月起用。管这一摊的人是耶律青。她五月里四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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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册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初七夜里，她把柜子腾了一遍。柜在榷场西屋，三层，上层放印，中层放账，下层放旧纸。旧纸压得很深，最下头那一叠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在左下角。她把绳子解开，一页一页往上翻。

翻到中间，她停住了。是一张纸。纸比别的纸黄，边上脆，翻的时候掉下来一点纸末。纸对折过两回，折痕很深。她把纸展开，摊在灯下。

这一张是她自己抄的。抄的是旧燕南面官署的匠籍底册。她抄的那一年，南面官署还没有撤，匠籍册摆在库房的第二间，按年排。她抄了七天，抄的是其中一册，抄完把原册放回原处，抄件带在身上，一路带到北边。

抄件上这一页，记的是一个人。名字写的是苏澪。底下注着一行：年二十七，女，党羌匠奴，赤谷匠作营第三十一，无姓，以铁圈为记。最底下一行写的是入籍的日子。

那一行注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照着原册抄的。她抄的时候手上没有停，一笔一笔抄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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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那天，她带着两张纸去了榷场。

第一张就是夜里翻出来的那一张。第二张是新朝的册。新册是去年冬天发的，白纸，木版印的格子，格子里填名字，一页十行。新册翻到第九页，第三行，写的是苏泠。

苏泠这个名字后头注着四栏：籍地赤谷，职匠作院兵器总领，户下三人，入册的日子是永通十二年冬月。

两张纸并排摊在案上。上头写着的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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榷场正屋的案上，还有一个差役在等。

等的是交册的手续。手续分三步：旧册点数，新册过录，两份对完之后押印。押的印是榷场的关防，印面两寸，一盖压在两份的骑缝上。

“旧册有多少本。”差役问。

“抽解的正册十一本，副册四本，另有一匣零散的单子。”

“零散的单子一起交。”

“一起交。”

差役把正册十一本点了一遍，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看了两行。副册四本他没有翻，只点了页数，点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多出两页，他又点了一遍，数对了才记上。

点完他把手伸向那两张纸。耶律青没有动。她这一下午守的就是这两张纸。

“这两张不是榷场的册子。”她说。

“那是什么。”

“一张是旧燕南面官署的匠籍。”她说，“一张是新朝的册。”

差役把两张纸看了一遍。他看的时候先看新册那一张，后看旧的那一张。看完他把旧的那一张推回来，推的时候用两个指头推的，推到自己右手那边，又推回原处。

“旧籍这一张按令要交。”

“按令要交的是榷场的旧册。”

“匠籍也是旧册。”

“匠籍不在榷场。”她说，“这一张是我自己的抄件。”

差役没有再说话。他把新册那一张拿过去，对着格子过录，写在新册的末页上。他写字慢，写到“苏泠”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在纸上顿了顿，才把两个字写完。写完他把新册推回来，请她押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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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印以前，她把两张纸重新摊开，对着看了一遍。

新册上那一行写的是苏泠，籍地赤谷，职匠作院兵器总领，户下三人。旧籍上那一行写的是苏澪，年二十七，党羌匠奴，赤谷匠作营第三十一，无姓，以铁圈为记。

两个名字，一个是两个字，一个是三个字。头一个字一样，后头不一样。新册上没有“匠奴”两个字。新册上也没有“铁圈”三个字。

“这一栏‘以铁圈为记’，要不要过到新册上。”差役问。

“新册上没有这一栏。”

“添一栏也可以。”差役说，“上头说过，凡旧籍上有的，照原样留下。”

“这一行不是旧籍。”她说，“是我抄的。”

“抄的也算。”

“抄的不算。”

差役把笔搁下，两只手放在膝上。他等了半刻，见她没有动，便说了一句：“那我照抄件也过一份，另附一纸。”

“附。”

差役就另取了一张纸，把旧籍那一行照着抄了一遍，抄完在末尾写了一行小字：此件系私人抄本，非官署原册，附存。

写“非官署原册”四个字的时候，他写得很慢，笔画比别的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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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印的时候到了。

差役把印从匣里取出来，在印泥上按了两下。印要盖在骑缝上，骑缝是旧册的末页与新册的首页接起来的那一道缝。旧册的末页摊在左，新册的首页摊在右。

耶律青伸出手，把新册往左边推了半寸，又把旧的往右边拉了半寸。两份贴住，中间那一道缝对着。差别在缝的底下。旧籍那一张不在这两份里——它是单另的，压在案角，压在一方石头底下。

“这一张盖不盖。”差役问。

“不盖。”

“不盖就是没有交。”

“没有交。”

差役把印盖在骑缝上，盖完用指头在印边上按了一下，把边按匀。盖完他把两份收起来，一份入柜，一份留在榷场。收的时候他把案角那一张挪了一下，挪的时候没有碰纸面，捏的是纸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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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商人来交册，屋前站了一排人。

排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卖铁锅的，第二个是卖茶的，第三个是卖盐的。盐这一家一年抽解的钱是二十九贯，交册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新册上旧账还留着没有。

“留着。”差役说。

“留着做什么。”

“留着对。”

“对给谁看。”

“对给上头看。”

那一家的掌柜听了没有再问。他把册子递过去，递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册子递到案上，纸面上有他手心的湿印。

耶律青在旁边站了半个时辰。她站的位置离案两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有一阵风从街口过来，把案上那几张单子吹动了一角，她伸出一只手按住，按完把手收回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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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以后，天还没有黑。她把那两张纸拿回西屋。

新册那一张要过录进榷场的档，她照规矩在档上写了一行：苏泠，赤谷，匠作院兵器总领。

旧籍那一张她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柜子开着，第三层空着半边。她把旧纸那一叠解开一半，把这一张插在中间——不是插在最上头，也不是插在最底下，插在中间那一叠旧纸的第四五张之间。插进去以后她把绳子照原样捆上，绳结打在左下角。

捆完她把柜门关上。柜门上有一把锁，她落了锁，钥匙挂在腰上。

那一晚她在西屋坐到二更。灯是榷场公中的油，她自己添了半盏。案上摆着明天要报的新册底稿，她写了三行，写完把纸翻过来又抄了一遍。抄完她把笔帽扣上，把笔插回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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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差役来取昨天那一张附存的抄件。

他把柜里翻了一遍，把昨天那几张单子都点了数，最后点了那一张。点完他问了一句：旧籍那一张在哪儿。

“不在。”她说。

“昨天还在案上。”

“案上那张是附存的抄件。”她说，“我抄的旧籍，另存。”

“另存在哪儿。”

“在我这里。”

差役站在柜前，把手在柜门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拿开。

“上头要问，我怎么说。”

“就说另存。”她说，“要问哪一件，让他自己来问。”

差役走了以后，她把袖子里的钥匙摸出来，捏了一下，又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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