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二章 死的那个人怀里

永通十三年五月，凉州某县

两具尸首在门板上并排放着，从卯时放到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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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在城北十八里，土墙围了一圈，墙外一道浅沟，沟里的水早干了，沟底上落着盐霜，白的，踩上去脆。庄门是两扇榆木门，一扇歪了，合不上，靠在门框上。

两个死人摆在门板上，底下垫的是庄子里的席子。席子是新编的，边上还带着青。左边那个不到二十岁，胸口有个洞，衣襟被血粘在肉上，挪了一下，撕开一点。右边那个是个老的，头发花白，手背上一道旧疤，从虎口爬到腕子。

动手的是盐兵。围庄子的是凉州盐务上的人，来的是二十四骑，天没亮围的，天亮进的院。进院的时候庄里的人跑了一半，剩下的没跑成。两个人死在院里，一个死在井台边上，一个死在后墙根下。后墙根的那一个是往上爬的时候没爬上去，一只手还扣在墙头的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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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身的是县里来的一个押司，姓刘，四十来岁，右手缺一截小指。

他先搜年轻的。搜出来一块石头，圆的，巴掌大，是河滩上的那种，还有半把盐，盐装在袖子里，结成了块。再往下什么也没有。

他搜老的那个。手伸进怀里的时候，摸到一块硬的东西，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根线——线是从衣襟的里子上扯下来的，扯了半寸长。拽出来的是一张纸。

纸折了四折，折得很齐。压在胸口，被汗浸过，边上的字有点化。刘押司把纸展开，对着日头看了一眼。看的时候他把嘴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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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有字，也有印。印是匠作院的印，朱色，盖在右下角，缺了一小块，缺的那一处是印沿。上头的字是两栏，右栏写的是人名、年岁、出身，左栏写的是名籍、去处、日子。

右栏第一行写着三个字：张阿六。底下写着：五十一岁，旧匠奴，脱籍在永通八年冬，赤谷匠作院学徒。

左栏第二行写着：永通十三年十一月，验单给与本人随身，过卡折验，不得转借。

“这是什么东西。”围着的都头问。

“验单。”刘押司说，“匠学发的。学徒出门带的一张纸，卡上看了才放人走。”

“盐务的案子，他身上带匠学发的纸。”

“带着的。”

都头把那两个死人看了一眼。年轻的身上没有纸，老的身上有。

“两个人一起死的。”他说。

“一起。”

“为什么一个身上有纸，一个没有。”

刘押司没有答。他把纸重新折起来。折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的，只有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墨点，是笔尖顿出来的。折完他把纸按在掌心里，用拇指压住。他的手在腋下夹着，没有往怀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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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上去的是当天傍晚。

来的不是州里的人，是从盐务局下来的。一共三个人，前头走的是顾无咎。他二十九岁，穿的是青袍，袍子下摆的泥没干透。他进来没有先看人，先看场院。场院里有一堆盐包，堆了两尺高，麻布包的，包口上扎着草绳。他走过去，用脚尖挑开一个包口，往里看了一眼。盐是好盐，白，颗粒细。

后墙根下有一副扁担，两口空桶，桶底上各有一圈盐渍。

“庄主呢。”他问。

“跑了。”都头说，“天亮之前从东边走的，走了三个人。”

“追了没有。”

“追了十里，没追上。”

顾无咎没有再问。他走到门板前，站住，把两个死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到老人的手，他把腰弯下去，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手心里有老茧，茧在拇指根和食指第二节，是常年握料的手。

他直起腰：“搜出来的东西呢。”

刘押司把石头、盐块、那张纸一样一样报了一遍。报到纸的时候他把纸递上去，两只手递的。

顾无咎接了纸。他展开来看。他先看印，后看字。看到右栏第一行那三个字，他把纸举高了一点，对着西边的光看，看了三息。看完他把纸折起来，还给了刘押司。

“收进案卷。”他说。

“是。”

刘押司把纸塞进袖子。塞进去以后他站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这一张，入哪一本。”

“入案卷。”

“案卷要报州里。”刘押司说，“州里要报刑曹。报了刑曹，这上头的人名就要上档。”

顾无咎看了他一眼：“报。”

刘押司把袖子按了一下，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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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院里那二十四骑在傍晚撤了。撤以前把盐包过了数，一共一百三十七包，一包按八斗算。数完都头让人把盐包抬到场院当中，用席子盖上，四角压石头，留四个人看着。

庄子里剩下的人不多，一共九个，都是挑盐的。九个里头有三个是自己走过来站着的，另外六个蹲在墙根下。都头让人一个一个问：叫什么，哪来的，什么时候进庄子的。

问到第四个，那人说他咸水人，永通十二年逃荒过来的，一天工钱三十文，管两顿。他说庄主姓董，叫董八，从前在盐场上有字号，运过盐，也收过盐。

“董八收盐，收了几年。”

“三年。”那人说，“一年比一年收得多。去年收得多，今年收得更多。”

“收的盐卖到哪里。”

“往北。”那人说，“往北走，不走州里那条道，走滩上。”

都头把这几句记下来，记完把纸递给顾无咎。顾无咎看了，看完把纸还给都头：“记在案卷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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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顾无咎在县衙的偏房里写的呈文。

写的是三页。第一页写围庄的时辰、人手、进院的次序。第二页写两个死者，年岁、伤处、随身之物。写到第三页，他停了。

笔搁在砚上，搁了半晌。他起身，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边上蹲着两个兵在洗盐袋。水声一阵一阵。

他坐回去，写着：死者张阿六，随身带赤谷匠作院验单一纸。写到这里他停下，把这一行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划，接着往下写：此单系匠学所发，与本案无涉，附卷备查。

他这一句“与本案无涉”，就是替赤谷把这一张纸从这桩盐案里摘了出去。

写完他把三页纸叠齐，叠了两次，边上对齐。然后他吹了墨，把纸搁在案上。

案角上有一盏灯，灯芯长，火头有点冒。他伸手把灯芯剪短了一点。火落下去，屋里暗了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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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谷接到消息是五月二十七。

信是驿上送来的，走的急递，封筒上有盐务的印。石朵拆的。他拆开看了两遍，拿着信往匠学后头去。

匠学后头有一间屋子，屋里的案上摊着一本册，册是新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匠学册。册子前面几页是名录，一页六行，行是格，格是人。

她坐在案后头，手上正拿着一支斗的样模，模是木头的，还没开料。石朵把信放在册子旁边。

她把信拿起来。她看信看得很慢。看完她把信放在案上，翻回册子的前面。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第六行是空的。第五行写着四个字：张阿六。字是她的笔迹，横画起笔重，收笔轻。那四个字写得比上下的字都大一点，因为这一行是她后补的，补的时候没有格子对，写歪了半分。

她看了那一行，心里沉了沉。

“第七个。”她说。

“是。”石朵说，“册上第七个。”

“验单是我开的。”

“是。”

“去年十一月开的。”她说，“他来领的时候，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凉州，投他的一个表兄，进盐场挑盐。”

“他去了。”

“他去了。”她说。

她把信折起来，折了两折，折成巴掌大。折完她把信夹进册子第三页里，夹在张阿六那一行上头。夹完她把册子合上，用手掌在封皮上压了一下。

她起身，把案上那个木模推到了案角。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头日头很好。匠学的院子里晒着一排碗坯，坯子底下垫的草席，席子上压着石头。有个孩子在墙根下磨料，磨盘转得慢。

“信上那个名字。”石朵在后面说，“姓顾的。”

“嗯。”

“他围的庄子。”

“嗯。”

她把门带上，回身把案上那封信从册子里抽出来，拿在手上。

“我看一遍再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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