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章 脱籍的人往哪儿去

永通十三年三月，赤谷

木板钉上匠学门口那面墙的时候，板上已经刻了六个名字。板上的名字都是从刚过去的那个冬天里来的。那个冬天赤谷冻死了七个人，七个人都是脱了籍、没有别处可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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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上要刻第七个的时候，石朵把刻刀停下了。

板是旧的，是从匠作院后头一间库房的门上拆下来的，板厚两指，面上还有旧的门闩印。板子裁成三尺长、一尺半宽，刨过一遍。匠学门口那面墙朝北，一整个冬天晒不着太阳。墙根底下有一条浅沟，是雨从檐上滴下来冲出来的。

六个名字刻在板上，从左边起，一行两个，刻了三行。名字刻得不深，是石朵自己刻的。他不会刻字，是先拿笔写上去，再照着一笔一笔凿。凿出来的口子边上都是毛的，最大的那个字凿歪了半笔。

他把刻刀放下，进屋喝了一碗水。水是凉的，碗底有一层白的沉淀。喝完他又出来，站在板前看了一会儿。

“第七个我写不上。”他说。

“为什么写不上。”屋里有人问。

“我记不清他的名了。”他说，“我记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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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籍的令是去年三月下来的。

令一共九行。前八行说的是匠籍的事：旧籍作废，人放归，随所在州县入民籍，与民同。第九行写的是：自本令到日，旧匠奴身无所属，各自谋生。

令是刻版印的，印了四百份，赤谷领了十七份。领回来那天，石朵把十七份摆在匠作院正屋的案上，摆成一排。匠作院里那天来了三百多人，站在院子里，站到日头偏西。

念令的是苏澪。她站在院里的石阶上，把九行从头念到尾。念完她没有加话，把那一张递给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那个人接了，两只手捧着，看了半天。他不认字。他把纸转过来，对着日头照了照，又递给旁边的人。纸在人群里传了一圈，传回来的时候，边上起了毛，中间有一处折痕。

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放归，是放到哪里去。”

“放到哪里都行。”苏澪说。

“我行不了。”那人说，“我从十四岁进营，今年四十七。我只会一样，卷轴。卷轴的料怎么配，火到什么时候取，我手上有。”

“匠学收徒。”苏澪说，“你要教，就进来教。”

“教了以后呢。”

“教了以后算匠学的师傅，匠学管饭。”

那人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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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归的头一个月，赤谷走了七十八个人。

走的人多是把家安在外头的：有婆娘在白城城里的，有老人在凉州的，有儿子在肃州给人看铺子的。他们把营里的铺盖卷了，背上就走。营门口那一条路从三月走到五月，路上一直有人。

留下的人多是没有别处可去的。他们还在原来的屋子里住，白天干活，晚上回来。营里的房是官房，脱籍以后房要作价，连屋带地基一共八百文，分三年交。交不上的是少数，那几个人搬到营外头，在半山坡上自己搭棚子。

石朵管粮。脱籍以后粮册也改了，从前是一人一份口粮，改成匠学发工钱、工钱买粮。石朵把新册做了出来，一页一个人，一页上记四样：姓名、手艺、工钱、领粮的日子。做出来那天他把新册抱到苏澪屋里。苏澪翻了一半，把册子推回去。

“一页上再添一样。”她说。

“添什么。”

“他住在哪一间屋。”

石朵添了。添完他把旧册捆了四捆，抱到库房里。捆的时候他从四捆里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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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得早。

九月底头一场雪，十月里连着下了十一天。雪落在坡上不化，一层压一层，压到腊月里，坡上那一片白看得人眼疼。

匠学的炉冬天不停。一停火，炉衬要裂，来年重开多烧三天炭。苏澪定了规矩：冬天炉只烧一半，留一半人轮着来。另一半人在屋里修模、磨料、编筐。

冻死人的事是从腊月里开始的。

第一个是腊月初四，死在营外头的坡上。那个人姓常，五十六岁，脱籍以后搬到坡上搭了个棚。他去坡上砍柴，走的是北坡一条小道，那条道的雪盖过膝盖。找到他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人趴在小道边上，怀里抱着三根柴。

第二个是腊月初九，死在自家屋里。他屋里没有炭，灶是冷的，灶膛里的灰是白的。

第三个到第六个，是腊月十九到正月初三之间死的。四个里有三个是老匠奴，一个是十五岁的学徒。那个学徒是前一年冬天从凉州过来的，没有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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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死的人，石朵一个一个去看了。

看的时候带着粮册。他把粮册摊在死者的屋门口，翻到那人的那一页，照着念一遍，念完在册上画一个圈。念完他问旁边的人一句：他家里还有谁。七个人里有四个没有家，一个有一个瞎眼的哥哥，一个有两个孩子，最小的那个七岁。

第七个是正月初七死的。他也是脱籍的，四十一岁，从前在匠作院五号炉上摇风。他没有去坡上搭棚，也没有搬走，还住在营里，住在匠学后面那一排房的最后一间。那一排房冬天照不进太阳，墙根底下有一条浅沟。

他死在屋里。找到他的时候是早上，屋门从里头插着。破门进去，人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床头那一块木板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只粗瓷碗，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一把尺，木尺，一尺长，尺头上刻着一个很小的记号。

石朵认得那把尺。那把尺是匠学的，尺头的记号是苏澪自己用錾子打的，打的是一个圆。冬天里发下去的尺一共四十把，发尺的时候要签字，他那本册上记着谁领了哪一把。

石朵回屋把册子翻开，翻到尺的那一页。这一把尺，领的人签的是两个歪字，写在格子外头。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把册子合上，抱着册子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坐完他去匠学放料的大屋拆了一块门板，刨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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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六个名字，石朵是问了人写上去的。

问的是营里的老人。他一个一个问：腊月里死的那个人，叫什么。问一个人答不上，就问第二个、第三个。问到最后一个，五个人凑在一处才把名字凑出来。有一个只知道姓，板上就刻了一个姓。

刻的时候手冻得发僵，他刻一会儿就把手拢到嘴边哈一下。

第七个的名字，是炉上三个人告诉他的。三个人说的一样，姓何，排行第四。他照这三个字写上去，写完拿刻刀照着凿，凿了半个时辰。这三个字他不敢认。他在那三个字后头多刻了一行，刻的是四个字：五号炉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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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澪是二月底从白城回来的。

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她路过匠学，看见墙上那块板。她站住从头看到第七个，看完进屋把石朵叫过来。

“第七个的名字你怎么写的。”

“炉上三个人说的，都说他姓何，排行第四。”

“写的时候有没有看册子。”

“册子上没有他的名。”石朵说，“脱籍的册子是营里报的，营里报的时候只报了户口数，没有报名。”

“那他的名从哪儿来。”

“从炉上的人嘴里。”

苏澪没有再问。她回屋，把匠学那本新册翻开。新册是这一年开始用的，封面是灰布包的，一共一百二十页，到二月里已经用了三十一页。

她把册子翻到第三十一页。这一页上记的是冬天里发下去的四十把尺，一页四行，一行一把，后头是领的人的签名。她从第一行往下看，看到第十九行，停住了。

第十九行后头那两个歪字，写的是何四。

她把这一页看了一会儿。看完她取过笔，在册子上添了一页。添的这一页最上头写了六个字：本册另起一页。底下第一行写的是那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一行一个。写到第七行，她在名字后头添了四个字，跟板上刻的那四个字一样：五号炉工。

写完她把笔搁在砚沿上，把册子推到案角，让它晾墨。

案上那一页摊着，墨没有干的时候是亮的。窗外一阵风从坡上过来，把院角的刨花吹起来几片，贴在匠学门口那面墙上。

木板上六个名字刻得深，第七个刻得浅一些。板底下墙根那条浅沟里，积着一层化了一半的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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