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七章 白城的第十二天

永通八年正月初五，璞水北岸。

送急报的人是天亮前后到的。他从北岸的滩地上来，马在坡下就趴下了，前腿先软，趴下去以后没有再起。人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一条腿在鞍上挂了半天才落地。他肩上落了雪，雪在肩上的那一片没有拍，结成了一层壳。

他在帐外报了名：白城王庭，驿传，姓周，走了十二天。

苏澪从河边上回来。她昨晚在冰上过了一夜，棉裤的裤脚冻成了硬的，走路的时候两片裤脚互相磕。

“报。”

“白城被围了。”姓周的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十二天。”苏澪心里一沉。

文书是卷着的，外头缠了一道布条，布条上盖的是王庭的印，印色糊了一片，是雪化过以后又冻上的。

“围的是谁。”

“没签签的那两部。”他说，“两家豪酋，引了燕人的残部。人不多，围得死。”

她拆布条。布条冻住了，解不开，她用牙咬住一头，扯了一下，布条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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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报写在两张纸上。第一张写的是日子：十二月二十四日，城外的马出现在北面。二十五日，水门关。二十六日，南面的两条路断了。往后每天一行，一行几个字。

第二张写的是数：城上守军一千九百，匠户在册的三万一千，城里粮够四十天，水里还能下网。

她把两张纸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快，从头看到尾。第二遍慢，看到第七行停下来，又往上看了一行，把两行对着看了一会。

“昨天是第几天。”她问。

“第十二天。”姓周的说，“我是初四出的城，出城的时候是第十一天。”

“你怎么出的城。”

“水门。”他说，“半夜，门开了半扇，我一个人牵马出去的。马是王庭的，走的时候石姑娘让我带两匹，换着骑。”

“一匹趴了。”

“趴在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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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司账把昨晚那一卷做法送过来，让她过目。他把卷子展开在案上，翻到最后那一页。

三十七行字，一行一个名字。夜里写的墨迹发灰，天亮以后看，有几行的笔画断了，是笔头冻住了。

她看了三行，把卷子合上。

“抄一份。”她说。

“抄给谁。”

“抄两份。”她说，“一份留北岸，一份随急报发回白城。”

“发回白城。”吴司账说，“路都断了。”

“断了也发。”她说，“走不通就压在鹿鸣镇，等路开。”

吴司账把卷子收起来，收的时候把油布的边按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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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的营里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卸货。昨晚送到北岸的人，一人一口热粥，粥里放了盐和一点干肉。粥锅三口，摆在滩地上，锅下的柴是从冰上捞上来的木杠，劈开了烧。

第二件是点人。这回点了三遍。第三遍点清：到北岸的六百七十三人，南岸还有三十九人没上冰，昨晚被拦在南岸渡口。

第三件是把炮剩下的东西清出来。木杠、垫木、铁箍、麻绳，一堆一堆码在滩地上。垫木一共四十七根，铁箍三十二只，麻绳十一捆。她走过去点了一遍，点完没有说什么。

清完东西，太阳到了半空。雪停了，冰面上起了一层白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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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周的吃了两碗粥，蹲在锅边没有走。他把靴子脱下来，倒了倒里头的雪水，倒出来的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块。

他吃完以后过来，站在帐门口，没有进去。

“苏匠师。”

“说。”

“回不回。”

她正在看那两张纸。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对着原先的折痕折了一下，折好又展开，展开又折回去。折了三次，折痕对了。

“你为什么要问这一句。”

“路上我想了十二天。”他说，“想的是这一句话该怎么问。王庭那边没有给我话，是我自己想的。”

“那我告诉你一句。”她说，“不回。”

姓周的站着没有动。

“北边这一战，日子定了。”她说，“正月十六、十七。早一天晚一天都不成。白城要是守得住，就守到这一仗打完；守不住，我在北岸也没有用。我回去要十天，十天以后到了城下，城外那两家人还在，城里的粮还在，我带的这三门炮已经沉了，剩下的人手里没有一根杠子。”

“石姑娘那边……”

“石朵那边我写信。”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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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信的时候是在帐里。帐里没有案，她把一块木板搁在两只箱子中间，铺纸。笔是冻的，她先把手在袖子里暖了一会，才拿笔。

第一封是给北岸诸营的：给苏匠师的令转到营务，点人三遍，剩下的六百七十三人编作两队，一队看料，一队量冰，听北岸大营的号令。

第二封是给白城的。写到第二封的时候，姓周的站在帐门口，把靴子穿上了。

她先写的是围城的事：两部豪酋引燕人残部，天数，粮数，水门。写完这一些，她停下来，把笔搁在砚沿上，理了理纸。

她接着写的是石朵那一份。这一份写得短，短到只有六个字。写完她把纸提起来，吹了两下，等墨干。

纸上的六个字是：册在人不在，也行。

她把纸折成三折。折完，她把笔搁下。搁笔的时候笔头在砚沿上磕了一下。笔尖断了，断了的那一小截掉在纸上，滚了两下，停在一个字旁边。

她看了那一小截一会。

她换了一支笔，在第二折的外头写了三个字：急，走鹿鸣。写完她把三折的纸递给姓周的。

姓周的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有立刻收。

“这六个字。”他说，“石姑娘看得懂吗。”

“懂。”

“要不要我再带一句话。”

“不用带话。”她说，“带话就多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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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周的把纸收进怀里，贴身那一层。收完他站在帐门口，看了一眼河。河面上的雪被人踩出一条道，从北岸一直伸到河心，到缝那里断了。缝那一段的冰面是新的白，亮得刺眼。

“我这就走。”

“马在南岸。”她说，“你骑这一匹去南岸，南岸给你换两匹。到安集县换一次，鹿鸣镇再换一次。三天一头。”

“三天到不了。”

“五天。”她说，“五天到鹿鸣镇，把纸交给榷场的耶律青，她有人往北送。你自己不用再往北走。”

姓周的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苏匠师，我家里人在城里。”

“几口。”

“四口。”他说，“我女人，两个小的，还有一个老娘。”

她没有答这一句。

“我出城的时候，”姓周的说，“城里在烧东西。”

“烧什么。”

“家具。”他说，“外院的棚子先拆了，拆下来的木料一半上城，一半烧。石姑娘管这一块，她定了数：一家一天两根，灶冷的先给。西头第三家住的是两个孤老，她不让他们烧，一天给他们送两碗热的。”

“城里的炉还开着几座。”

“两座。”他说，“都搬到内城里去了。铜模和册子装车，装了四十多车。车走不动，就在门口搁着。”

“谁押。”

“石姑娘自己押。”

她从纸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她说，“路上别进帐，别烤火。烤了火人就走不动。”

姓周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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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她去了北岸大营。她拿了两样东西去：一份是昨晚三十七个名字的抄件，一份是白城的急报。

营门口的兵拦她，她把工印拿出来给他看。印在怀里，用布裹着，掏出来的时候布上带了一块冰。

营里议事的地方在中间那顶大帐。帐外插着四面旗，旗杆冻在土里，旗冻得硬，风来了不飘，只响。

她走到帐门口，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说话的人嗓门大，说到一半骂了一句，骂完接着报数。

她站在帐门口等。帘子掀开，出来的是一个品级不低的军官，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去。

她进去，把两张纸放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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