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八章 阿兀出了城门

永通八年正月初七，白城水门。

水门在城的西北角，门洞底下是一条引水的渠，渠通璞水，宽两丈六。夏天走船，冬天走冰。门是两层的：外头一道铁栅，里头一道闸板，闸板后头是一间石屋，屋里盘着一盘绞关。

城被围的第十三天，水门是城里最后一条活路。

堵门的人来了两天。第一天来的是马。城外那两家豪酋的马队绕着城墙跑，跑完在水门外那片冰上停下来，人下马，拿长枪在冰上戳。戳出来的窟窿一个挨一个，一排一排，戳完在窟窿里插了木桩，桩上系着草绳，绳头拴在岸上的石碾上。

第二天他们把上游的一段渠口堵了。渠里的水矮下去，水门外那片冰塌了半截，塌的地方露出水面，黑的一片。

城里的人从闸板后头往外看，看见的是冰上那片黑，还有黑那边一圈插着木桩的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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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兀是卯时前后起身的。他睡在石屋隔壁那间配料房，屋里堆着碎铜和废铁，靠墙有一张铺，铺上铺的是一张旧毡。他起来的时候没有点灯，先摸到墙上挂着的那块木牌，把牌子解下来，揣进怀里。

牌子是匠户的号牌，一寸宽，两寸长，边角磨圆了，正面刻着号，号是四位的。他戴这块牌子戴了九年。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院里有霜，霜落在废铜上，踩过去一片响。

石朵站在院子里。她穿着两件棉袄，外头那一件是男式的，袖子长出一截。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是纸的，纸上有一块黄。

“名单定下来了。”她说。

“念。”

“三百个。”她把灯挂在钉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匠户子弟，十八以上，三十以下。有父兄在城的，我一个也没点。”

“该点的点。”

“该点的我都点了。”

“念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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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名字。念到第十几个的时候，阿兀打断了她。

“慢。”

“慢。”

他把每一个名字后头跟的那一家人重复了一遍：谁家的老子在哪个营，谁家还有一个弟弟几岁。重复完他说一个“行”或者一个“换”。

念到六十几个，石朵停了一下。

“你弟弟呢。”

“弟弟在炉上。”

“炉上那两座，我留的都是四十以上的。”

“知道了。”

“那你弟弟……”

“念下一个。”

她念了下一个。

念完，纸上三百个名字，划掉十一个，添上十一个。添的时候她蹲在灯底下写，墨是热的，写上去就冻，她写完用手掌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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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个人在西面的空场上集。空场上原来立着两只旧炉，一个冬天没有开，炉口上盖着草帘。人来了以后先脱鞋。雪地上摆着六只大筐，筐里是干草，各人抓一把，把草裹在袜子外头，再用麻绳在脚脖子上缠两道。缠草是为了在冰上站得住，站不住的人第一排就下去了。

阿兀自己也缠。他缠完站起来，在雪地上跺了两下。

天上有月亮，薄的一片，照着雪地，雪地的颜色比月亮亮。西墙那一头有人在敲铁，敲三下停一下，是城上给夜里换班的人对的暗号。

有个年轻的在队里说话，说的是他娘给他留了一双新鞋，他没舍得穿出来，穿的是旧的，旧的漏了一个洞。旁边的人笑了一声，笑完都不说话了。

他挑人不用喊。他在队里走了一趟，走到谁面前就拍一下谁的肩膀，拍到的出列，站到左边。三百个人站成三列，前列一百，都是拿长枪的；中列一百，拿的是拆下来的炉条和门轴上的铁栓；后列一百，扛的是料包。

他站在三列前头，说了三句话。第一句：“门开就冲，不回头。”第二句：“抢到桥头就守住，守到天亮。”第三句：“守不住的往两边散，别往门里挤。”

说完他把怀里的木牌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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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在他手里捏了一会。石朵站在队尾那一头，手里还提着灯。灯里的油添满了，火苗立着。

阿兀走过去。他没有说话。他把木牌递过去，塞在她手里，塞的时候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像是要把牌按平。

石朵接住了。

阿兀转身回到队前。

闸板是辰时前一刻拉起来的。绞关是四个人绞的，绞到一半绞关上的绳子叫了一声，闸板升到一半停住，底下能过一个人弯腰走。水从门洞里往外涌，涌出去以后在原处结冰，冰是薄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三百个人从那个半开的门洞里往外走。头一个弯腰出洞的是阿兀。

走到洞口的雪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石屋，是石屋上那扇一尺见方的窗子。窗上糊的纸有一个破角，破角后头是黑的。

他回过头，走进门洞里去了。外面的风把门洞里那一点灯照的光吹散。城门那一边，第一排人上了冰，冰上咯吱响了一片。

他们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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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朵站在石屋的窗子后头看。窗子只有一尺见方，窗上糊的纸破了一个角。她从这个角往外看，看见的是冰上那一排一排的木桩，看见城里出去的人分成三股往两边散，看见马队从北面绕过来。

天亮以后，水门关上了。闸板落下去，落到底的时候响了一声。

这一响以后，外头的声音就听不清了。声音从冰上传过来是闷的，进了石头屋子，只剩下抖。

石朵在石屋里坐到晌午。晌午有人送饭，一碗粥，两块饼。她吃了一口粥，把饼揣进怀里。

下午未时，人马的声音远了。申时，有人来敲门。敲的是王庭的联络兵，来问水门的人回来了没有。石朵说没有。

酉时又来问了一回。

天擦黑的时候，第一批人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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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人从水门外那片冰上爬过来。门开了一道缝，缝里塞进去一根绳，绳上拴着人。

回来的有二十三个。第四个人进来的时候，靴子没了，两只脚用草裹着。第七个人手里还捏着一根炉条，捏着的手指扳不开，是别人拿热水浇开的。

最后进来的人趴在门洞里不动了。两个人把他抬进来，抬到石屋的地上。他仰着脸，嘴还咬着，牙缝里有一颗石子。

石朵蹲下去看了一遍，站起来问那个还能说话的。

“阿兀呢。”

“桥头。”

“桥头守住了没有。”

“守到天亮。”那人说，“后来马从两边上了冰。”

“他往后散了没有。”

“没有。”

那人说完这一句，把脸转到一边去。他的一只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会，把手收回去，缩进袖子里。

她又问了一句。

“他往哪边去的。”

“北边。”那人说，“他往北边去的。北边那一片冰好，他让我们往那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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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石朵回了工政院。院子里没有人。四十多辆装铜模的车还在墙根下搁着，车辕朝外，车上盖着草席，草席上落了一层雪。

她进了自己的屋子，把灯点上。灯芯短，她剪了一下。

她从怀里把那块木牌掏出来，放在案上。木牌正面是号，四位数，刻得浅。她拿指头在号上摸了一遍。

她把牌子翻过来。背面也刻着字。不是号，是两个字。字刻得比号深，笔画短，刻的人刻得很慢，一横一竖都收得齐。

两个字是：不用。

她把木牌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心里发沉。攥完她把木牌放进案上的那只空匣子里，匣子是装号的匣子，里头分成小格，一格一块牌。她把它放在第一格。

放完她合上匣盖，没有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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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三更，城头上换班。石朵上去了一趟。城下的火看得见，一圈，烧得不齐，东边密，西边稀。她数了一遍，没有数清。

她下来的时候走的是城墙内侧的马道，道上有冰，她扶着墙走。走到一半，她停住，往回看了一眼水门那个方向。

那边天是黑的。黑里边什么也看不见。

她继续往前走，走回院子，进屋，把门关上，把灯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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