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冰先塌了一角

永通八年正月初三夜，璞水河心。

冰是在子时前后塌的。先塌的不是脚底下这一块，是往前三十步那一块。塌的时候没有响，只有一声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掀了一下被子。水从缝里涌上来，先漫过鞋帮，再漫到膝盖。

没有人喊。冰上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喊了也没用，只能往两边分。前头的往北，后头的往南，分得慢一点的人就下去了。

塌处在队伍中段。队伍是一列过的。三个人一排，横着占六尺，从南岸排到北岸，一共拉了二里多。最前头那一批已经上了北岸，后头还有四百多人在南岸等着上冰。

三门炮在中段。炮拆成三块，炮身一块，炮架一块，轮子连着轴一块，各用木杠抬着，抬杠的人一杠四个，两边各四个。炮两边夹着走的是匠人，一个炮跟十二个人，管索、管垫、管扶。

等响停下来，中段空了。空的这一段，前后不过几十步。冰面上一道缝，从东南斜到西北，缝边上的冰是新的，白得发亮，跟磨过一样。

三门炮与三十七个匠人一起沉下去了。她心里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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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澪是被人从水里拖上来的。拖她的是两个护军。他们趴在一根麻绳上，麻绳本是系炮用的，一头拴在冰上那根铁钎上，一头撒在水里。他们把她从水里往上一提，铁钎在冰面上刮出一尺长的沟。

她上冰以后没有站住，跪了下去。跪的地方是缝边上一尺，冰面上有水，水一会就结了一层薄壳。她两只手撑在冰上，撑了一会。

有个护军在她背后说话，说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她没答。

她跪着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缝。缝里黑，看不见水，只看见一段炮架的木杠立在里头，斜着，露出水面半尺。木杠上还缠着麻绳。

她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先是一片水，走两步，水结成硬壳，走一步响一声。

“都停下。”她说，“前头的别往前，后头的别往前。往北走，从两边绕，中间空着。”

传令的是两个护军，一人往北跑，一人往南跑。

“炮不捞了。”她说。

抬杠的人里有三个还站在缝边上，手里空着，杠子在水里。其中一个想再伸手去够。

“不捞。”她说，“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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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人开始往北岸送。这一段河面还有一里。走的办法改了：不排队，全散开走，人与人的距离拉成两丈，炮队的木杠全扔在冰上，谁也不抬东西，空着两只手走。

她走在中间那一段，走一步停一下。停的时候蹲下去，手掌压在冰面上，压一会再起来。压过的地方冰面发白，是一片一片的白。

有个老匠人跟在她后头，手里提一盏灯。灯罩里的火小，风一吹就偏。

“你歇一会。”老匠人说。

“不歇。”

“手按不住。”

“按得住。”她说，“你提好灯。”

走了一里半，前面的脚踩上了北岸的滩地。滩地上有雪，雪底下是硬的，踩下去不陷。

过完以后有人报数。报数的是个司账，姓吴，管匠作的工食账，昨晚他一直在南岸记账，没上冰。

他报的是：上冰的七百一十二人，到北岸的六百七十五人。

“错的呢。”

“三十七。”他说，“三门炮，一门一个组。”

她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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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后，冰面上浮起来几样东西。一顶棉帽，帽耳冻得立着。半截麻绳。一只木碗，碗底朝上，碗里结了冰。还有一块木牌，木牌从缝里翻上来，被水推到冰面边上，卡住不动。

木牌是匠户的号牌，一寸宽，两寸长，边角磨圆了。上头刻着号。号朝上。

有个护军走过去把木牌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擦了以后不知道往哪儿放，就捏在手里。

她看了一眼那块牌。

“收着。”她说。

“往哪儿收。”

“先收你袖子里。”

护军把木牌塞进袖子。塞完他站到一边，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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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司账把册子摊开在膝盖上。册子是工食账的册子，羊毛纸面，前头钉了三根麻线。他翻到最后用过的那一页，上头记的是正月初一上冰的伙食数：粟米八百二十斤，盐十七斤，干肉四百块。

“这三笔，”他说，“后头怎么记。”

“不算。”

“不算，炉场那边对不上。”

“对不上就写我。”

他把笔在砚沿上刮了两下，没有落笔。

“人怎么记。”他说。

“记名字。”

“三十七个名字。”他说，“拿什么记。册子后头是开支的格子，一格里只能写一个数。”

她没有答这一句。她把怀里那卷东西摸了出来。那一卷做法是用油布包着的，包了两层，外头那一层用麻线捆了一道，线头塞在里头。她解开线，把油布摊在膝上，把卷子在油布上展开。

卷子抄成两年了，前面一百多页，每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行与行之间还夹着小字。翻的时候纸硬，冻得发脆，一页要捏住一角慢慢揭。

翻到最后一页，那半页是空的。空页上只有一条横线，是她抄完那天画的，画在正中，画完她没有署名。

“写在这儿。”她说。

“这一页里没有格。”

“有横线。”她说，“横线以下，一行一个。”

吴司账把砚台挪到冰上，砚里的墨冻住了，他哈了几口气，还是稠。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壶，倒了一点温酒进去，用笔头搅了搅。

“谁报。”他说。

“我报。”

他把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停住。

“哪一个先。”

“从北往南。”她说，“炮在中间，从中间的往外数。抬杠的先。你写：赵老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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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报一个，他写一个。写到第九个的时候他的手不听话了，笔头在纸上停了很久。她把灯接过来，举在两个人中间。

“你的手冷。”她说。

“账上的字要写正。”他说。

“写不正就写歪的。”她说，“歪的也是名字。”

写到第十九个，她停了停。停在“李”字上，后头的字没有出来。

“怎么了。”吴司账说。

“重了。”她说，“前头有一个李三。”

“写李三二。”

“不写二。”她说，“同名就同名。他是他。”

她把这一句说完，接着往下报。

第三十七个报完，天已经亮了。亮起来的冰面是灰白的，一眼能看到三里以外。北岸的滩地上有人架了三口锅，锅里的水开了，白气一排一排往上升。

吴司账把卷子翻回前头，又翻回来，两遍。他数了数横线以下的字。

“三十七行。”他说，“一行一个。”

“齐了。”

“齐了。”

他把笔搁在砚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暖着。暖了一会他说了一句：“三十七个，一个没落。”

她没有接这一句。她把油布重新包上，先折两边，再折上头，麻线在中间捆了一道。捆完她用牙把线咬紧。纸边上那一处新写的墨还没有干透，她在油布外头用手掌按了一下，按出一小块黑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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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的人来催她。来的是护军的一个都头，靴子上裹着草，草上冻了冰。

“苏匠师，上去吧。锅里有热的。”

“多少人在岸上。”

“六百七十。”

“点两遍。”

“点过了。”他说，“第二遍少一个。”

“谁。”

“不知道是谁。”他说，“第一遍点的时候有个小子蹲着，第二遍他站起来，人就不一样了。”

“那就点第三遍。”

都头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来。

“河面上那些东西，还捡不捡。”

“捡。”她说，“能捡的都捡。牌子、绳子、碗。人捡不着，东西捡着。”

都头走了。

她在冰上又站了一会。缝边上那根铁钎还立着，钎上拴的麻绳垂到水里，绳子上结了冰，成了一条白线。缝那一边的冰面上还留着两道压痕，是炮过去的时候压出来的，一道深一道浅，往前一直伸到天边，到看不清的地方。

风从下游上来，吹得那盏灯的火矮了半截。

她把那一卷做法塞回怀里，塞在棉衣里侧，贴着胸口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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