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五章 冰上第一夜

永通八年正月初，璞水南岸渡口。

上冰的令是初二午后定的。定的时候，渡口上已经站满了人。三百个匠人，两千护军，三门炮。

三门炮是工政院手里最好的三门。炮身是去年秋天浇的，浇完试过九回，每一回的数目都记在册上。

炮拆成三块：最大的一块是炮身，中间的是架子，最小的是轮子。每一门配一副木架，木架是新打的，松木，榫头上还留着木屑，木屑落在雪里，一脚踩下去带出黄。

一门炮二十四个人抬。抬的时候人不走前后，走两边。

“走两边。”她说，“不要走前后。”

有人问为什么。

“压在一处，冰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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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上从午后就忙。先上冰的是探路的。六个老河工分成三路，一人一根铁钎、一根绳，走在前头，每二十步凿一处，凿完把冰的颜色报回来。报回来的一共十七处，两处是灰的。

接着上的是绳。绳是麻绳，粗的细的各两捆：粗的拴炮，细的拴人。拴人的那种一人一根，系在腰上，另一头空着——空着的那一头由后头的人拿着。

木架是初三夜里打的，打了七副：三门炮用三副，剩下四副抬弹药和木板。木板是为了垫炮座，一共二十四块，湿的，冻硬了，拎起来像石头。

护军都统姓武，四十来岁，从王庭调来的。他把两千人分成十队，一队两百人，隔三十步一队。

“抬着炮上冰，我没有打过。”他说。

“我也没有。”苏澪说。

“那你凭什么觉得能过。”

“十一月里量过三回。”她说，“三回都是夜里量的。”

武都统没有再问。他回头喊了一声，十队人依次报数。报到第十队，声音已经细得像从河那头来的。

拿钥匙那个孩子也跟来了。他今年十六，比去年高了一头。他背着一只皮袋子，袋子里裹着六页纸，是那一卷做法里看冰的六页。

那六页本来是她自己揣着的。出发以前她把它交给了这孩子。

“人在，纸在。”她说。

“要是人不在。”

“纸留下。”

孩子把皮袋子往怀里挪了挪，挪到贴肉的地方。

车上还有干粮。干粮是头一天蒸的饼，蒸完冻上，硬得掰不动，要吃先含在嘴里化。每队带两口袋。

火镰一律不许带。有个匠人偷偷带了一副，被查出来，扔在渡口的木箱里。木箱越装越满，装到入夜，箱盖上压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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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午后就上了冰，炮是入夜以后上的。上冰以前，每个人要脱一件衣裳。有匠人不肯，说冷。她说：出一身汗，站到半夜，比少穿一件衣裳死得快。那个匠人把棉袄脱了，脱下来的棉袄捆在架子上。

冰上不许打火把。队前挂一盏风灯，风灯的罩子糊了两层纸，光只照到前头五六步。

炮两边的人步子要齐。前面有一个人数步子，数到一百停一停，停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动，让冰歇一歇。头一百步停了三次——后头的人不知道停，撞上来，木架响了一声。

过浅滩那一段，她把队分开走：人走冰厚的一边，炮走另一边。分开的时候有人问，炮走偏了行不行。

“行。”她说，“偏一里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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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后，河上的风停了。风一停，冰就响。响得很细，一片一片的，像纸在动。走在队伍里的人都不敢说话。后头有个匠人咳了一声，前头立刻有人回过头来看他。

走到半夜，最前那门炮把冰面压出一道白印。白印从炮身底下出来，一道，长三步，宽一指。不是裂缝，是冰里头发白。

前头有人回过头，往北指了一下。北岸有三盏灯，摆在堤上，隔着十来步一盏，火很小，看着跟星一样。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先是一紧。看的时候她的手在袖子里，没有拿出来。

“那是灯。”前头的人说。

“看见了。”她说。

她让人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后头的人还在走，队伍像一条绳子被人踩住了一头：前头不动，后头的力一直送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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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话往后传，传到队尾的时候变了意思，变成了“炮要回去”。后头有人开始往回转，转过去走了十几步才被拦住。

她让人重新传一遍：都站着，不要动。这一回传到了头。队尾有个人大声应了一句，应完把肩上的杠子放下来，杠子搁在冰上，搁出两声闷响。

她走过去，蹲下。她把手套摘了，塞在腰上。两只手按在冰上，按在那道白印上。

冰是凉的。凉从手心往上走，走到胳膊上。她没有起来。

按了一会儿，她换了三个地方：白印上，白印边上，还有前头两步。三个地方按完，她又回到白印上，手掌压着不动。

后面的人看着她的背。有人把风灯的罩子掀开半寸，光落在冰上，白印看得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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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了很久。那个数步子的匠人蹲在她旁边。他也把手套摘了，把手按在冰上，按了一下就缩回来。

“你的手没有茧。”她说。

“我是算尺寸的。”

“戴上。”

匠人把手套戴上，两只手在袖子底下搓。

起身以前，她让人把前头三丈的雪扫开。雪是新的，扫开以后，底下的冰露出来：那一片是灰的。

跟着她的两个老河工蹲下去看。看完，一个说了一句：这一段底下是活的。

“活的。”她说。

“边上那一段是老的，白。”老河工说，“灰的比白的软。”

“软多少。”

“说不准。”老河工说，“要看夜里降到几成。”

“这一段过了就是老的。”另一个说。

“多少步。”

“一百八十步上下。”

她把手抬起来比了一下，让人把这一个数记下来。

她站起来，把手在膝上擦了擦。手心里一层冰碴，擦掉以后手套是干的。她把手套戴回去，戴的时候手伸了两回才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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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往后挪二十步。”她说，“挪完，前面的人往前走，慢一半。”

挪炮的时候木架响了两声。头一声长，第二声短。

有个匠人问要不要把这门炮抬回岸上。

“不回。”她说，“回一趟，冰上的路就白走了。”

“要是它压不住。”

“压不住就抬着走，抬不动就扔。”

没有人再问。

武都统从后头赶上来，站在炮边上看了那道白印。

“这道印子算不算坏事。”

“算好事。”她说，“印子出来得早，我们才知道这一段软。”

“出来得晚呢。”

“那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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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队重新排了一遍。排的时候她走在最前头，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遍队伍的宽度，又走回去，把右边那一列往里收了两尺。

收完她站在队前，等后头传上来的话。话传上来只有两个字：齐了。

她让队走。走了半里出头，那盏风灯换了第二根蜡。

冰底下一直是那种细响，一片一片的。她走的时候低着头，看的不是前头，是脚底下。

跟在她后头的那个数步子的匠人，数到一百就停，停的时候他把手举起来，手举得比头低一点。举了四回，他的胳膊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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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大半里的地方，她停下来。停下来之前她先抬手。抬得很慢，抬到肩膀那么高，后头的人就都停了。

她站在原处听。冰底下传来一声很长的响。响是从底下过来的，不是从前头，也不是从两边。声音走过去以后又回来一点，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推了一扇门。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冰在动。”她说。

“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

没有人说话。风灯的火苗往下缩了一下，又立起来。

响完了，河上很静。

她把两只手在膝上按了一下，站直。后头那个数步子的匠人等着她抬手。他把手举到比头低一点的地方，等着。

“停。”她说，“炮停在原地，人站在炮两边。”

第一名抬炮的匠人把杠子从肩上卸下来。卸的时候有一根没扶住，木头磕在冰上，磕出一声脆的。

队伍一排一排往两边散开，散到炮的两边，散完以后从北边往南看，是三条黑线，中间夹着三块比人高的东西。

那盏风灯挂在最前那门炮的架子上，挂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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