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都罗要她报一个数

天授二十七年六月，云门关外。

七月十二那天早上下了一阵雨，下得急，小半个时辰就停了。碱地上积了一层水，水下去以后，土面上起了一层壳，人踩上去，壳碎成一块一块。

都罗来的时候靴子上沾着泥。他站在土台下面，没有上去，先把靴子在土台边一块石头上蹭了两下。

他手里夹着料册。

“今天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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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人早上来过一趟。三个人里，管粮的那个年纪最大，先看料垛，看了一圈，问石朵一天烧多少。石朵答不上来，去问苏澪。苏澪说，问他们算的是几天的。

管粮的说，四天。

管马的那个没有上土台，站在车边上，看马的蹄。管料的那个蹲在土台底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算，算了一刻，把树枝一扔，说四天能破。

三个人走的时候都从料垛边上过，没有一个人往土台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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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澪从土台上下来。料册摊在土台边一块平板上，板子底下垫着两块砖。册子是硬皮，边上用绳绑着，绳头打着结。都罗把结解开，把册子摊平，翻到中间，那里空着两页。

“按这个仰角打，”他说，“几天能破西城墙。”

土台边上搬料的人都停了一下。石朵把手里的料筐搁在地上。

苏澪站在板子跟前，看那两页空纸。风把板子上的纸吹起一个角，她伸手把角按下去，指头在纸上留了一个灰印。

“六天。”

都罗没有抬头。

“没藏阿罗的人算的是四天。”

“四天打不破。”

“他手底下有三个会算的。”都罗说，“一个管粮，一个管马，一个管料。三个人算出来都是四天。”

“那三个人没有在土台上站过。”

都罗把手按在册子上。

“报数要凭据。”

“报数也要人。”苏澪说，“四天报上去，第五天破不了，记谁的责任。”

“记报数的人。”

“那就写四天。”

都罗把手拿开。

“你报六天，第五天破不了，记谁的责任。”

“记我。”

都罗看着那两页纸，没有立刻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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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据在我这儿。”她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本册子。册子是软的，边角磨圆了，翻开的时候纸边卷起来。里头一行一行，字小，压得密。

她把这本册子放在料册旁边，摊开。

“这一页是六月十九到二十七。一共打了四十一响。落在城墙上的二十九响，落在坡上的九响，落在水门外头的三响。”

她用手指压住第一行。

“这一行落在第三垛上头。那一段的砖是新的，落点往下沉了半尺，把垛口打缺一个角。”

“这一行隔了一天，打的是同一个地方。落点往上翻了三寸。打不动。”

“这一行落在塌口右边两丈。那一处的墙色深，落点翻得最厉害，打了六响，墙上只掉了一层皮。”

都罗看着她的手指。

她把一行一行指下去。指到第九行，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行是我记错的。那一响是空响，东西没有出去。”

她用指甲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

“划掉。”

她把册子翻过去一页。

“这一页是六月二十八到七月初五。一共三十响，落在城墙上的二十二响。这七天里，落在同一处的只有四响。”

“为什么。”

“风。土台在坡上，风从北面来的时候落点偏东，从东面来的时候偏西。刮大风的那天我停了两响，记的是空。”

“停响谁准的。”

“我准的。料是我的。”

都罗把这两句话看了一遍，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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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罗一页一页看。他不问为什么。他只看她指的那一行，再翻回去看上一行。

看到一半，他把手在纸上按了按。

“你这本册子，谁看过。”

“你看过。石朵看过。别人没看。”

“我看过几回。”

“这一回是第三回。”

他把手拿开。

“四天打不破。”苏澪说，“头两天打的是新砖，第三天起，落点就往上翻。要照四天报，第三天就得加料，加的料是现在的两倍。料在牟尼赞的车上，车在路上，走一趟二十天。”

都罗把册子摊平。

“料的事我不管。”他说，“我问的是数。”

“数就是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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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本册子不是报数用的那本。报数的那本在都罗手里，一页一天，写的是打了多少响、落在第几垛。写得不细，一页只有三行。

手里这本，她自己留。两本册子的做法是赤谷的老匠人教的。老匠人一辈子造过一百二十件东西，没一件署自己的名。他说过两句话：给人看的那一本，别写多；自己看的那一本，别写少。

她照着做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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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角是按尺定的。土台上有一根立柱，柱上刻着格。立柱上卡着一块木楔，木楔往上推一格，口就抬一分。头一回上土台的时候，格在三道。现在是第七道。

七道是照落点推出来的。落点咬在垛口下头，就把口往上抬一格；落在坡上，就往下压一格。抬到第七格，落点才咬在垛口上。

这些格她记在册子上。一天一行，一响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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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罗从怀里取出一支笔。笔是他自己的，笔杆上刻着一道槽，是他自己用小刀刻的，握笔的时候手指卡在槽里。墨干了，他用舌尖在笔尖上抿了一下。

他先写日子：七月十二。再抄仰角那一栏，把料册上原来的字照抄过去。再写天数：六。

他写得慢，一笔一笔，字小，跟册子上的旧字一般大，行与行压得很密。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册子往苏澪那边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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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又把册子拉回来。他翻过去一页，在空着的行头上另起一行。

那一行上他没有写数。他写了一个字。那个字起笔是一横，横拉得很平，底下压着一个十字，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出了格线。苏澪认得那个字的左边。右边那半边，她没有见过。

她看了三遍，心下一跳。

“这一个字是什么。”

都罗没有答。他把笔在笔杆上磕了两下，磕掉笔尖上那点残墨，把笔插回怀里。

“明天照六天打。”他说。

他把册子合上，绑绳打了结，夹在腋下。

“这一个字要不要划掉。”

“不划。”

都罗在无藏部管册管了十四年。他不识字的时候就开始管册，头上顶着一块木板，板上粘着纸，别人写，他看着。后来他学会了写，写的字跟册子上的旧字一样，一笔都不多。

他每回来的路数都一样：先看数，再看料，最后看人。今天他把料那一段跳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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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走的时候他没有绕开土台底下那堆料，从料垛边上踩过去，靴底上又粘了一层料末。

苏澪站在板子跟前，没有动。石朵把料筐搬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册子已经收走了，板上只剩一道墨印，是都罗搁笔的时候印下的。

“他写了什么。”

“一个我不认得的字。”

“问他呀。”

“他不说。”

石朵把料筐搁在垛子边上。

“一个字有什么要紧。”

石朵蹲下去把那块砖挪开，看了看底下那片席角。

“压这个做什么。”

“压着，板子才不晃。”

“板子晃不晃，跟那个字有什么相干。”

苏澪没接话，心里已经把那半个字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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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澪蹲下来，把垫板子的那块砖摆正。砖底下压着一片席角，席角让雨打湿过，边上起了一层毛。她把席角往砖底下塞了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就用砖压住。

摆完她站起来，往土台上走。上台阶的时候，她在心里把那个字又画了一遍。画到右边那半边，手在袖子里停住了。

石朵在底下喊，喊的是料垛上的席被风掀了。她应了一声，下台阶，往料垛那边去了。

走到半路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平板。板上那道墨印还在。

上到土台，她把席子掀开一角，看了看那件东西的口。口里是黑的，她拿一块布擦了擦边沿，擦下来一层黑灰。擦完她把席角放回去，压上砖。

土台下面，那片平板还架在砖上。都罗走的时候没有把板子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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