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抬高一寸的那一炮

天授二十七年六月，云门关外。

七月十四，照都罗册子上那个数打了一天。从辰时打到申时，一共十七响。

头四响落在第三垛上，把垛口上新砌的那一层砖打掉了一片，砖落在城墙里头，外头看着还是一个垛。第五响到第九响落在同一处，落点开始往上翻。第十响偏东，砸在水门东边那截矮墙上，掉了半边垛。

后头七响都落在垛口下头的墙面上。墙面打了七个白印，一个挨着一个，白印中间那几块砖连缝都没松。

西城墙还站着。城墙上没有人还手。这一整天，城头上只有两面旗换了一回桩，火把没点，弩也没放。墙根下有几处在动，是在往塌口上码砖。

打第十七响的时候，日头偏到了土台西边，影子拉过料垛。土台底下的车夫把车挪了半尺，躲那一片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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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台上的木板让日头晒了一天，烫手。搬料的人来回走，走的是同一条道，踩出一道白印。有人光着膀子，肩上一道勒痕，是料筐的绳子勒的。料筐是柳条编的，底磨破了两只，破的地方塞着布。

料是湿的。这一批料从牟尼赞的车上卸下来才两天，卸下来的时候封口是好的，拆开一看，里头返潮，抓一把能捏成团。苏澪让人把料摊在席上晾，晾了两天，捏着还是软。

晾料要翻三遍。第一遍翻的时候石朵上手，翻完两只手是黑的，洗了两回没洗净。

翻第三遍的时候起了风。风把席子上的料末吹起来一层，落到旁边的料垛上。石朵拿扫帚去扫，扫了两下就停了，说扫不完。

申时末，料该换第二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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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料要小半个时辰。人从板上下来，把最后两筐料倒进垛子里，抬着空筐去土台底下喝水。锅里的水是晌午烧的，到这会儿温着，一个人舀一瓢，喝完了把瓢搁在锅沿上。

石朵也下去了。她走到台阶口，回头喊了一声。

“姐姐，下来喝水。”

“就下来。”

她没有下去。土台上只剩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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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立柱在土台的西角，柱是榆木的，埋下去三尺，露在地上四尺。柱上刻着格，一格一寸，从底下往上刻。刻的时候是用刀一道一道划的，划到第七道，刀口浅了，边上起了毛。

木楔卡在立柱和座子中间。楔子往上一格，口就抬一寸。现在是第七格。

她站在柱子跟前，两只手按在楔子上。木楔上沾着料末，滑。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重新按住。

她往上推了一格。楔子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是木头挤木头的声音，不长。推完她把手拿开，退了一步，看那根柱子。

第七格上面是第八格。第八格的刀口比别处浅，那是一道新痕，只划了一半，划到一半就停了。

她回到座上，把座上的卡子重新紧了一遍。有一颗钉松了半圈，她从袋里摸出一把小锤，敲了两下。敲完把锤子插回腰上，把尺架起来看了一回。

尺上的数比刚才小了一格。她拿下尺，把尺收进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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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响是申时三刻出去的。先是一声闷的，比上午那十七响都短。跟着是一声裂的。

土坡上那十七个坑排成一列，第十八响没有落在坑里。落点从垛口上头过去了。

她站在土台上看得见那一瞬间：一道黑影从垛口顶上掠过，垛口的砖没有动。过了两个数，城墙里头起了一声，那一声比外头的闷，出来的时候是带着回声的。

城墙里头起了一股烟。烟是灰白的，从两排屋脊中间升起来，升到墙头那么高，被风拉成一条，斜着往东走。

城里没有还响。

土台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好，喊的是大夏的话。喊完就没有人再喊了。守土台的二十个人站成一排，都仰着头看那股烟。烟升到墙头那么高就散了，散成一片薄的，把城墙西边那一段糊住了。

有一个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这一下是打给城里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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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朵从台阶口跑上来，手里还端着一瓢水。水洒了一半，洒在她自己的鞋上。

“打进去了。”

“打进去了。”

“落在哪儿。”

“不知道落在哪儿。”

“烟这么大，落在哪儿都行啊。”

“落在哪儿都行。”苏澪说，“落在人身上不行。”

石朵把手里那半瓢水泼在板上，水一下就渗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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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罗从料垛那边过来，站在土台底下往上看。

“那一响。”

“第十八响。”

“偏了。”

“偏了。”苏澪说。

都罗把册子解开，翻到今天那一页，在“第十七”底下等着写。

“第十八响记偏。”

“记偏。”

他写了两个字，把册子合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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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朵蹲下去把地上散着的料末扫成一堆。扫到一半她停下来。

“姐姐。”

“嗯。”

“你今天抬了楔子。”

苏澪没接话，心里沉了沉。

“我上来的时候看见卡子动过。钉是新敲的，锤印还在。”

“抬了。”

“你为什么要抬。”

“破了墙，”苏澪说，“先进城的是没藏阿罗的人。”

石朵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

“头阵是没藏阿罗的。”

“现在是。”

“那城破了，先进去的是他。”

“是他。”

“那你还——”

“我抬一寸。”苏澪说，“就一寸。”

她心里门儿清：没藏阿罗的人先冲进城，城里的百姓就没活路了。这一寸，是她能抬的全部。

石朵把话咽回去。

“那城破了，跟你有什么相干。”

“墙是我打的。”

“墙又不是你砌的。”

苏澪蹲下来，把扫帚从石朵手里拿过来，把剩下那堆料末扫到土台边上，扫下去。料末落下去，落在底下的碱土上，一下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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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了一手汗。汗从手心起，沿着指缝往下走。她脖子上那圈铁是凉的，让汗一泡，滑。

她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过，抬手把圈往里扣。圈上有几道旧痕，是一格一格刻的。她扣的时候，铁在皮上磨了一下，磨出一道新印。扣完她把手放下来，领口往上拉了拉。

铁圈是戴了六年的。头三年的痕浅，后三年的痕深。

她从发间取下一根铜针，在圈上又划了一道。这一道划得比前几道深。划完她拿指头抹了一遍，把划出来的铁末抹掉。

石朵看着她划。

“你刻的是什么。”

“日子。”

“什么日子。”

“没破的日子。”

石朵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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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怀里取出册子。册子摊在膝上。她翻到最后一页，把笔从袋里抽出来。

她的笔是自己削的，笔杆是竹的，竹节上有一道裂。她写的时候不蘸第二回墨。

她写的是：

七月十四，申时三刻。第十八响，仰角加一寸。

写完她停了停，在“一寸”后头添了两个字：我抬。添完她把笔搁下，把册子晾在膝上。

日头偏西了。城墙上那一行火把还没有点。城里那股烟还没有散，烟柱子细了，颜色淡了，贴着屋脊往东飘。

都罗在料垛那边清点明天的料。他蹲在垛子边上，一本册子摊在膝上，一只手按着纸，一只手数筐。

她走过去。走到他跟前，她没有说话。她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摊在他手边那块板上，向他推过去。推完她转身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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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罗的手停在册子上。他低头看那一行字。看完他把手按在纸上，把纸角压住。

“苏匠师。”

她没有回头。

“明天还照第七格打。”

她往土台上走。台阶是三级的，她上到第二级的时候停了一下。

“照册子打。”她说。

上完第三级，她走到柱子跟前，把木楔按了按。楔子在第八格上。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城墙上的火把一支一支立起来。她站在土台上，看着那一行火把，看着西墙第三垛那一盏。

灶上开始做饭。土台底下那口锅换成了大锅，锅里煮的是糜子，煮开了往外冒泡。搬料的人围着锅坐，一人一个木碗。有人往碗里撒了一把盐。盐是从白城带来的，一块一块，砸碎了才撒。

那一盏今晚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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