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明月问的那一句话

天授二十七年六月，云门关外。

七月里，野利明月第一次上阵。她是大汗最小的女儿，今年刚过十五。上阵前一天，帐里的老嬷嬷把她的甲改小了一号。甲片是别人用旧的，肩上的两片磨得发亮，改的时候在腰上收进去三指。

她的弓也是小一号的。做弓的是大汗帐里的匠人，弦比别人的细一线，拉满要用七十斤的力。她拉了半年，手上起了三回茧，第三回茧破了，底下那层是硬的。

她的马是一匹青马，四岁，跟了她两年。鞍是新换的，鞍桥比别人的矮。

七月初三那天早上，她跟着中军往南走。走到碱地边上，前头的人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走这一趟之前，老嬷嬷在她的甲里垫了一块布。布是旧的，垫在左肩上，说箭是从左边来的。她走了一路，那块布磨得发热，到了地方她把它抽出来，塞进鞍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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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台在东边，离城墙一里。那天轮到没藏阿罗的人守土台。她过去的时候，土台边上站着七八个人，都蹲在地上看那件东西。没有人给她让路，也没有人拦她。

土台后面是一片空场，停着二百来辆车，车上装的是料和草。车夫蹲在车底下纳凉，有人把草帽盖在脸上睡。场边挖了六个坑，是埋灶灰的。风一过，灰从坑里飞起来，落在人的肩上一层白。

她上了土台。土台上铺的木板被踩得发亮。板子中间那件东西盖着两张席，席角压着两块砖。她掀开一角看了看，里面是铁的，凉，黑。

“别动。”底下有人说。

她把席角放回去，把砖压上。

城墙上的旗她数过。两面。一面在望楼顶上，一面在西墙中间那道矮垛口上。旗是红的，中间一个字。她认字认得不多，那个字她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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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骑马从土台前头跑过去，跑到城墙外头那片土坡上。土坡上的土松，马蹄陷下去两指。她让马停住，从鞍上取弓。

第一箭搭上去的时候，风从右边来。她没有算风，射出去。箭从旗面上擦过去，把旗面撕开一道口子，扎在旗后头的木杆上。旗还在。

底下的部众有人喊了一声。

她换了第二支箭。这一回她等风，风过去以后才拉弦。箭出去，把旗绳射断。旗从望楼上落下来，落的时候卷了一下，掉在城墙里头。

城头上有人跑过去捡。

第三支箭她射的是西墙那道矮垛口上那一面。杆粗，箭扎在杆上，杆从中折断，旗斜着挂下来。

两面旗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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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弓的时候，耳朵里还在响。那是那件东西响过以后留下的响。上午打了三回，第三回她离土台只有二十步，响的时候她耳朵里嗡了一声，嗡了半个时辰才退。退到后来，她听人说话还是隔着一层。

她坐在马上，晃了晃头。马也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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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马交给跟来的人，走回土台。土台上的人在换料。搬料的人从垛子后头往上递，一个人递，一个人接。地上散着一层料的末。

苏澪蹲在土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尺，尺上落着沙。她蹲下去把地上的木楔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捡到一个，吹一下，塞进袋里。

明月走到她跟前。

“姐姐。”

苏澪抬起头。

“旗掉了。”明月说，“两面都掉了。”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土台上看得见。”

明月回头往城墙那边看了一眼。城墙上有几处地方有人在动，是在收旗。

“你一直在土台上。”

“料在土台上。”

“料不响的时候你也在这儿。”

“我在。”

明月看了她一会儿。苏澪的手上有一层灰，是料末，指甲缝里也有。她的领口立着，脖子上有一圈铁，铁上有一道一道的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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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问你一句话。”

苏澪把袋口系上，站起来。

“城里的人，”明月说，“是不是也听得见炮响。”

土台边上有几个人停了一下手里的活。

“听得见。”苏澪说。

“听得见多少。”

“比外面响。”

明月看着她。

“为什么比外面响。”

“墙是围着的。”苏澪说，“响在里头出不去，撞在墙上，又回来。外面的响散了，里头的响散不掉。”

明月想了想。

“那就是响两回。”

“响好几回。”

明月点头。

“那他们一定睡不着。”

土台边上没有人接这句话。搬料的人把最后一筐料倒进垛子后头，拍了拍手，走开了。

明月站在土台边上，看着城墙。城墙是灰的，一段一段，天快黑了，墙头上有人点火把，火把一支一支立起来，立成一行。

“姐姐，你夜里睡不睡。”

“睡。”

“听得见响的时候也睡。”

“响过了才睡。”

明月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你也睡不着。”

苏澪没接话，心里沉了沉。她把尺插回腰上，转身去看料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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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下了土台，往东边走。没藏阿罗的帐在东边第二排，帐顶上插着一根杆，杆上拴着一条白布。帐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她来了，把帘子掀开。

帐里点着两盏灯。没藏阿罗坐在一张毡子上，跟前摆着一只木盘，盘里是熟羊肉，还有一把刀。他手里拿着刀，正在割肉。

他抬起头。

“旗掉了。”

“掉了两面。”

他把刀往盘边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手。

“你射的。”

“我射的。”

他把手里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上阵头一天，射两面旗。行。”

“我要头阵。”

帐里静了一下。他身后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毡子边上摆着一只铜碗，碗里是奶茶，上头结了一层皮。没有人动那碗。

没藏阿罗把手在毡子上擦了擦。

“头阵是我的。”

“你昨天退了一回。”

“退了一回。”

“退了两次。头一回是午前，第二回是午后。”

他没说话，拿起刀，又割了一块肉。割下来的那块比刚才那块小。

“你看得清。”

“我站在土坡上。”

他把那块小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头阵给你，”他说，“我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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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条件。”

“你去跟你父汗说一句话。”

“哪一句。”

“把他那个女人，连人带炉，拨给我。”

帐里的灯爆了一下。灯芯长了，火苗歪过去，又立起来。

明月没立刻答，心里发紧。

“她要料，我要人。”没藏阿罗说，“我帐下的料车走一趟要二十天，她那个炉搬过来，二十天就不用走。你父汗问过三回了，问我什么时候要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头阵是要死人的。”他把刀立在盘子上，刀口朝着外头，“我那部的丁口，伤了不补，死了不填。我拿一百七十个人换她一个炉，这买卖我不做。你先给我头阵，我再跟你父汗谈人。”

“头阵给你，你能打几天。”

“打到城墙塌。”

“塌不了呢。”

“塌不了，我的丁口我自己填。”

明月看着他。

“这一句我记住了。”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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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了帐。夜里风小了。东边第二排的帐子一顶挨着一顶，帐缝里透出灯光，一条一条，铺在地上。有人在帐外烧火，火上架着一只锅，锅里的水在响。远处有人唱歌，唱的是十二部里的一支老调，词听不清。

她往土台那边看。土台上点着一盏灯，挂在架子的一头。灯底下有人在动，是一个人蹲在土台边上，拿尺量东西。量完站起来，把尺往腰上一插。

城墙那头也有灯。一盏，在西墙。两处隔着碱地，一里，一里中间是黑的。

她把手在甲上按了按。甲是改过的，腰上收进去三指，按下去有点松。她把腰带又紧了一格，紧完站直了。

她在帐缝中间站着，站着没有动。她心里发沉。

帐外烧火的那个人把锅端下来，泼了半锅水在地上。水一泼，火堆里腾起一层白灰，慢慢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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