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灯在风里没灭

天授二十七年六月，云门关外。

围城第二十三夜，风比前几夜都大。土台上盖料的席被风掀起来两回，石朵爬上去压了两回。压席的绳子是新的，绳头上还带着麻丝。土台边那口锅煮开了水，煮开了没人喝，凉在锅里，锅面上浮着一层灰。

城头上那盏灯在西墙第三垛的里头，挂在垛口内侧一根钉子上。从外头看，只看得见一个圆，圆边有一圈黄。围城这些天，这盏灯一夜没有灭过。

这是第二十三夜。

土台是六月初堆的。堆的时候碱土要一层一层夯，夯一遍洒一遍水。夯到第三层往上摆东西，摆上去那天，土台塌了西南角，后来重新夯过一回。

土台边的沙里插着一根木桩，桩上刻着一道一道，是石朵刻的，刻的是日子。刻到第二十三道，桩子上没有空处了，她换了一根。

守土台的是十二部轮着来的。这几天轮到没藏阿罗的人，二十个，睡在土台东边的帐里。半夜里有人起来解手，走过去，脚踩在席子上，席子哗啦响一声。

苏澪站在土台边上，看着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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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算过这盏灯。头一夜她睡不着，坐在土台边上看。那盏灯从上弦一直亮到天快明，中间没有暗过。

第二夜她把自己土台上这盏灯添满，让石朵守着，量了一夜烧掉多少油。土台这盏比城头那盏小，她按大小折过。

按她的折法，城头那一盏，一夜要烧掉半斤多油。

昭地的油价她记得：一斗灯油三十五文，一斗豆油二十八文。灯油比吃的油贵。她小时候在鹿鸣镇，家里点灯要点到亥时，她娘就把灯芯剪短一截。

城里有多少人，她不知道。但围城之前她让人在关下买过东西，知道关里的实数：兵一千四百，民户八百多户，还有从东边逃进来的。城里点的灯不会只有一盏。夜里从外头看，城墙上只露着一盏，是别的灯都压在墙里头。

她按她看得见的那一盏往上加。加的时候她定的数很低：城里的灯，就当有四十盏，就当每盏一夜只烧她算出来的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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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声音，夜里听得见一些。一里地，中间是碱地，没有树，声音传得直。

起先是狗。围城头三天，城里的狗叫得厉害。到第十天以后，狗就叫不起来了。

再是井上的辘轳。水门那口井，天黑以后有人打水，辘轳转的声音能传出来。打水的人多，辘轳要响小半个时辰。

再是梆子。梆子声是从西边来的，一下一下，隔着碱地，听着像敲在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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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朵搬着一捆料绳过来，蹲在土台边上搓绳头。她搓了两根，抬头看了看苏澪，又看了看城头那盏灯。

“你盯着那盏灯看了三天了。”

“夜里看得见的东西不多。灯是其中一个。”

“灯有什么好看。”

“灯要油。”

石朵停下手里的活。

“你算这个做什么。”

“算着好知道对面还能撑几天。”

石朵把绳头咬断，吐掉嘴里的麻丝。

“他们撑几天，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有。他们撑得久，我这边的料就得撑得一样久。”

石朵把搓好的两根绳接起来，绕成一盘，搁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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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更鼓一夜敲四回，她数过。二更一回，三更一回，四更前一回，五更一回。第四更那一回，敲得比别回都轻，敲完还有一辆推水的车从街上过，木头轮子在石头地上，吱呀吱呀，走得很慢。

她数更鼓的时候不看，只听。四回之间的空当长短不一，后半夜那两回中间最长。

这两天的更鼓是五回。多出来的那一回在二更和三更中间。中间那一回敲得短，两下，敲完就停。

她数着这两下，把它记在册子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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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罗是半夜来的。他来得不勤，三四天一回，来的时候总带着册子。他站在土台下面，不上来，把手里的册子举一举。

“明天的料。”

“够。”

“够几天。”

“五天。”

都罗把册子翻开，翻到料那一页，用手指在纸上按了按。

“五天以后呢。”

“五天以后，牟尼赞的车该到了。”

“他要是不到。”

“他不到，就打不动。”

都罗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他站了一会儿，往城墙上看了一眼。城头那盏灯还在老地方。

“那盏灯亮了多少天。”

“今天第二十三天。”

都罗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鞋底在碱土上留下一串印，印子很浅，风一过就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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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算出来的数写在册子的末页上。数比她想的少。她想的是，城里那盏灯能满点一个六月。算出来的日子是十一天。

她把十一天写下来，写完在后头添了两个字：估的。添完她看了一会儿，把“估的”划掉，改成一个更小的数。改完她把笔搁下，把册子摊在膝上晾墨。

石朵凑过来看那两行数。

“十一天。”

“十一天。”

“十一天以后呢。”

“十一天以后，他们就得省灯。”

石朵看着城墙上那个圆。

“省了灯，”她说，“咱们这边就看不见他们了。”

苏澪把册子合上。

“看不看得见，我这边的料都照样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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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台上还有一个人没睡，是看料的。那人把席子拉上去蒙着脸，脚露在外面，鞋没有脱。

石朵袋底还留着一块干饼，是围城头一夜发的。饼硬得能敲出声音，她一直用布包着。这一夜她把饼拿出来，掰了一小块，蘸着锅里的水吃。

苏澪看着她吃。石朵掰了半块递过来。她接了，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咬下去。

风一阵一阵。城头那盏灯在风里晃，晃到最歪的时候只剩下一条线，又立回来。晃了二十三天，没有灭。

后半夜她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风小了，城头那盏灯还在，颜色淡了，天边有一道灰。锅里的水早凉了，她舀了半瓢喝，水里有灰，她含着漱了漱，吐在土台下的沙里。

天亮以后搬料的人上来。土台上的人换班。她回帐里去睡，睡了两个时辰，起来把夜里记的数誊到另一本册上。誊到“十一天”那一行，她的手停了一下，往下接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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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城头上的灯从一盏变成了三盏。原来那一盏还在老地方，西墙第三垛里头。

新添的两盏，一盏在望楼上，一盏在水门西边那段墙的墙根。三盏灯摆成一个斜角，从土台这边看过去，一前一后。

位置和昨天不一样。她心下一跳。

苏澪站在土台边上看这三盏灯，看了一炷香。三盏灯的模样她看了一个时辰。望楼那盏挂在檐下，灯罩是纸的，风一吹就鼓。水门西边那盏是矮的，摆在墙根的砖上，从外头只看得见半边。老地方那一盏还是老样子，圆边一圈黄。

她把三盏灯的位置在心里跟土台上的桩子对了一遍。第一盏对着土台左边第三根桩。第二盏对着东边那口锅。第三盏对着料垛的角。

三个位置，昨天都不对。

石朵把锅里的水添上，走过来顺着她看的方向看了一眼。

“多了两盏。”

“多了两盏。”

“是不是他们换防了。”

苏澪没接话，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还是给城里人看的。”

“不是。”

“那给谁看。”

“给自己人看。”

“给自己人看什么。”

“看哪一段墙还有人。”

望楼上那盏灯忽然被人挪了半尺，挪完又停住。挪灯的人影在灯后头晃了一下，就没有了。

她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到末页，在“十一天”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昨晚，灯三。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抱在胸口。

石朵把锅盖上，拿一块石头压住。她回帐里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那三盏灯，没有说什么。

料垛上的席又被风掀了一下，这一回压席的砖没动。

那一行字底下，她没有再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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