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元年十月末,崇京库房/天授二十三年十月,白城帐会。
第一场雪落在十月二十七。
崇京那边是后半夜下的,落在檐上的雪化了一半,顺着瓦沟淌。白城那边是卯时下的,落在毡上不化,风一过就整片滑下来。
同一天,两处都在往案上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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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京库房。
天没大亮,顾无咎就把灯点上了。灯是陶碟的,油添到八分。案上摊着一本旧账,翻在中间那一页。
"先生,今天冷。"顾无咎说,"炭价涨了两文。"
沈砚没有答。
"库房上头昨天来了个人。他问这间屋子里的册子有几本,问完画了字。"顾无咎说,"他先看的不是册子,是案底下那个抽屉。"
沈砚把手伸到案下,拉开抽屉。里头只有那个麻布包。他把包拿出来,放在案上,解开。
麻布是赤谷的旧布,边上起毛,裹着四折。解开以后,那截铜管躺在布上。管身是两指长。断口是斜的,另一头的边口是齐的。
"把灯挪过来。"
顾无咎两只手捧住灯碟,挪过来,把灯放在铜管的右侧,靠着断口。
"再近。"
顾无咎把灯又挪了半寸。灯碟底下在案面上留了一圈湿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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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管子转了半圈,让断口朝下,管壁的内面朝着灯。管子的内壁很旧,铸出来的粗面还在,一层青,一层黑。火光从断口的斜面上过去,落在内壁上。
那两个字的位置,老铜匠说在断口往下一寸的地方。
那一处的铜比别处厚,是铸出来的凸字。凸出来的地方把光挡了一下,在它背后落了一道影。他往左转了一分,那一点不清楚。往右转回来,转到一处,那一点立住了。
他看清了。
那两个字是反的。
第一个字横着的一道从上往下走,走到一半往左折下去一小截。第二个字两根竖,底下各自往外收,中间一道横。落在眼里是反过来的一副样子。他心里一凛。这字反着铸,是个印。
他把它放在案上,没有再转。
"先生看见什么了。"顾无咎问。
"看见了。"
"是什么字。"
"不认识。"沈砚说。
"不认识。"
"不认识。"
顾无咎低头去看那截铜管。火光照在管壁上,那一处的凸影只有一点,他什么也看不出。
"那先生为什么要抄下来。"
"先抄下来。"
"抄在账页的边上。"
"边上那几行,"沈砚说,"是没有人对的地方。"
案上那本旧账摊开着,页边那两行墨在这一页的左右。左边是别人写的,右边是他七月里写的那两个反字。
沈砚把那截铜管拿起来,用麻布重新裹上,裹了三折。裹完他把包塞进了怀里,贴着左胸下面那根肋骨。
"这一段,"他说,"先不记。"
"什么事先不记。"
"这一段账。"
"哪一笔。"
"铜的这一笔。"沈砚说,"账上写不了它。写上去,谁看都要问一句这是什么。答不出来,这一本就得从头核一遍。核一遍,这十一本都要重装。装了就没有后巷那两年的数了。"
顾无咎把灯放回原处。
"先生那一笔,"他说,"我看过。"
"哪一笔。"
"四百二十贯。"
沈砚把旧账合上,搁在架子第二层,压在一块铜镇底下。
"你回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他说,"门闩要落下。"
"雪大。"
"落下。"
顾无咎出门的时候,雪还在下。他回头看了一下。库房那扇窗上的纸被雪压得往里凹了一小块。灯在里头,火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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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帐会。
帐里多点了两盏灯。帐帘压着,帘缝里的光出不去。坐着十二部的头人。
都罗先报。他报的是这个月的料、件、炉次。报完把册子合上,往后退了半步。
"你那件东西,"拓跋野利说,"上个月报的是一件。军器房领了。你还有什么要说。"
她把册子摊开。
"有一件。"她说。
"报。"
"这个月出的三百副甲,按照官尺,短了十副的量。短的不是料,是我那把尺的零位。"
"零位。"都罗说。
"我尺的零位上垫着一样东西。垫了五年。垫着它,量出来的数跟官尺差一线。一线乘三百副,是十副。"
帐里没有人说话。
"另一样东西,"她说,"我一直没有报。"
"哪一样。"
她没有答。她把手伸到领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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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里所有的眼睛都在她的手上。
她把领子解开一点。那半圈铁从领口里出来,外面磨得发亮,锯口朝外。她的手在圈上按了一下,按得重,然后把圈从头上取了下来。
取的时候领子打开了。脖子上一圈浅印,比别处的皮白。她没有把领子拉回去。
她把那半圈摆在了案上。
案上摆着灯、册子、还有几张画了图样的纸。圈放不稳,晃了一下,她用两根手指把它扶住。
"这是什么。"
"这不是我做的。"她说,"这是从赤谷旧炉的灰里扒出来的。那时它就是一个断了的环。另外一半不在我手里。"
"另外一半在哪儿。"
"不知道。"
"你这个圈,"拓跋野利说,"跟这个月的甲有什么关系。"
"有。甲短了十副的量,是因为零位。零位垫着这个。我要往下走,得再找一个数跟它对。这个数不在王庭的册子上。"
"在哪儿。"
"在另外那一半上。"
她把案上那几张纸抽出来一张。
"这是桦树皮上的刻痕。"她说,"造这把尺的人不识字,一辈子不署名。他刻在皮子上的数,是我这五年唯一对得上官尺以外的一个数。这个数对到最后一道就对不上了。"
"哪一道。"
"刻在我手上没有的另外那一半上。"
"你这么说,"东边第二排那个头人说,"就是你这五年出的东西,底下垫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
"不是来路不明。是有来路,我不知道。"
"王庭的甲底下垫着一个不知道来路的东西。"
"甲是三百副。短十副的量,我补。补的料从明年的额里扣。"
"明年的额还要扣三成。"
"扣。"
她把手从那半圈上拿开。
"这不是全部。"她说。
"什么。"
"我手里只有一半。"她说,"另一半上有跟它一样的字。那两个字我不认得。我要往下走,得把它找出来。找不出来,我这把尺就只能量到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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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里一夜没有散。
前半段吵的是甲。军器房说短了就短了,补上就是。榷货房说不补,短了要记。都罗说记的是"尺与官尺不合",这一行已经写了。有人问那半圈是不是王庭的东西。都罗说,匠籍在王庭,这一件不挂在任何一本册上,是他自己添在册子末页那一行小字里头的东西。
后半段吵的是找不找。贺兰桑那边的头人问,一个昭人女人脖子里挂着一块来路不明的铁,王庭替她去找另外那一半,找回来以后归谁。
"归王庭。"都罗说。
"她要是不给。"
"册子上写着。"
耶律青在外圈记字。她把一句真话夹在三句软话里递出去:找不找是一件事,这一路的脚钱由谁担是另一件事。
吵到三更,拓跋野利问了一句。
"往哪边找。"
"东边。"都罗说,"桦皮上最后那三道刻痕是并在一起的。她那一半上的字是铸的,另一半上的字也是铸的。铸的东西走了不会远。往东第一站是鹿鸣镇。"
"谁去。"
"我去。带一张图样,画的是断口和那两个字。带一杆秤,一段绳。"
"什么时候走。"
"雪化就走。"
帐里的人一个一个出去。她最后一个走。她把案上那半圈拿起来,捧在手心里。铁在雪天里是凉的,握了一会儿也不热。
她用一块布裹了三折,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她没有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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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帐外的雪停了。帐脚的雪堆到了膝盖,有两个人拿锨在铲。
二十七日午时,帐里传下令来。
令是三句。第一句,往东为一事,差都罗。第二句,带图样与绳秤,沿途不许声张。第三句,鹿鸣镇为第一站,驿马听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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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时,崇京宫城外的二门开了半个时辰。
门口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本册子。有人在册子上添了一页,一页只有一行字。写的时候用的是硬纸,字很小。
那一页上写的是三个字。
白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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