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元年十月,崇京宫城外。
宫城东面的值房外头排着队。队是从卯时末排起来的,到巳时排了六七十个人,一直排到墙根那棵老槐树底下。树上的叶子落了八成,剩下的在风里转。
沈砚站在队伍中间。前头二十来个,后头四十来个。前后都是人,谁也不能往旁边挪。他怀里那截铜管硌着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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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三报。
头一报是卯正,从宫里出来的一个黄门,走得快,从队前走过去,谁也没看。第二报是辰时,还是那个黄门,这一回他手里拿着一卷纸,卷得很紧。第三报是巳初三刻,出来的是个内侍,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走的是队边那条铺了砖的小道。
"几报了。"前头有人问。
"三报。"
"昨儿也是三报。"
"昨儿两报。"
排队的人把脖子伸长,看那条小道。小道尽头是二门,二门的门扇关着一扇,开着半扇。门里头有一口钟。钟挂在钟楼上,从队里看得见钟楼的一角,看不见钟。
"钟一响,"沈砚前头那个老官说,"咱们这一队人就换一遍。"
"换哪一遍。"
"你瞧着。"老官说,"钟响过三回。头一回是十八年前,那一回换了一半。第二回是五年前,那一回换的是三班的人。第三回在本朝改元那一年,换的是……"
"是什么。"
"是坐在上头那一圈。"老官说,"下头的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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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官姓什么沈砚不知道。他穿着一件旧的绿袍,袍角磨白了,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布包。
"你办什么。"老官问。
"一道文书要印。"
"文书。"
"差遣文书。"沈砚说,"末一栏要盖章。"
"要印的今天办不了。"老官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下,"你看见队前头那面木牌没有。牌上写的是,今天只办在册的。"
"看见了。"
"你不在册。"
"不在册。"
老官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官看的是他身上的衣裳。衣裳是青的,洗过几水,袖口上有墨。
"你这种人,"老官说,"要么排队,要么托人。排到日头落也进不去。托人去内侍省递一张条子,五两银子一张。递了条子,明天再来排一回。"
"我没有五两。"
"那你就在这儿站着。"老官说,"站着也有站着的用处。你前头站着,后头四十个人就多等一刻。"
沈砚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他两只手垂着。他把右手抬起来,隔着衣裳在左胸下面按了一下。硬的,凉的。他按了一下就放下。铜管隔着衣裳硌着肋骨,凉的,像在提醒他——今天这道印,是他从六月划掉名字那天起走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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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道文书是谁的差遣。"老官又问。
"云门、鹿鸣镇两处。"
老官的眼睛动了一下。
"两处。"他说,"两处的差遣文书,得枢密院画字。"
"画过了。"
"画过字的文书,到印房还要过一道。"老官说,"印房的人看两样:一样是画字,一样是上册。你画字有了,上册没有。他就把文书搁在案上,搁到明天,后天,搁到你拿不出上册那一行为止。"
"那一道能搁多久。"
"搁到纸黄。"老官说,"黄了以后,他们拿一张新纸给你,让你重画一遍。画完还是搁着。"
"有过这样的人。"
"有过。"老官说,"熙和坊那个管河渠的,搁了两年。后来他不来了。再后来听见说他回乡里了。"
"他叫什么。"
"忘了。"老官说,"看街的记不了那么多名字。我只记得他那件袍子的颜色,跟你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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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将近的时候,队里动了一阵。
从二门出来一顶小轿,四个人抬着,走得慢。轿帘是深色的,帘子压得低。轿过去的时候,队里所有人都在看。轿过了队,往西边去了。
"谁。"
"内侍省的。"老官说,"冯都知的人。每天这时候都过一趟。"
"他过这一趟做什么。"
"看着咱们这一队人。"老官说,"屋里坐着的人要知道外头排了多少人。排的人多,他就知道下头等得急。等得急的人好使。"
队里有人低声笑了一声,笑完就停了。
后头有人往前挤。挤了半尺,又被前头的人顶回去。沈砚被顶得往旁边偏了半步,鞋尖踩到砖缝里一片干了的泥。
"后头的别挤。"前头有人喊。
"日头要过了。"后头的人说。
"过了又怎么样。"
"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
前头没有人接这一句。
沈砚往墙角看了一眼。墙角有一处水渍,从墙上淌下来,淌到地上,把一块砖泡得发黑。墙根下有两个卖饼的挑子,一个已经收了,另一个还剩两张饼,摆在一块干净布上。卖饼的老头坐在扁担上打盹,饼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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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队散了。
散得没有缘由。二门里头出来一个人,站在门边,把手往两边一摆。前头的人往回走,后头的人也往回走。没有人问为什么。走到半路才有话传过来:今天的印收了,明天再排。
沈砚跟着人往外走。走出宫墙往南,是一条长街。街两边是铺子,铺子都开着,绸缎铺的幌子在风里摆。
宫墙外头有个卖汤的棚子。棚子用四根竹竿撑着,顶上盖的是旧席。锅在灶上,汤是骨头汤,滚着,一层白油在面上。棚子里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刚散队下来的,每人一碗,一碗八文。
沈砚在棚子外头站了一下。他掏了钱,买了两个饼,用纸包着。饼是热的,纸上一会儿就透了油。
"不喝汤。"卖汤的问。
"不喝。"
他拎着那两个饼往前走。饼的热气从纸里出来,把他手指头烘得发烫。他走到街口,把饼给了蹲在墙根的一个孩子。孩子接了,抬头看他,他已经在往前走了。
走了半条街,他停住。
后头有人赶上来。是那个老官。老官把布包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走到他旁边。
"你也住南边。"
"北边。"
"那你怎么走这条。"
沈砚没有答。
老官跟着走了几步。
"我在这儿排了三十一年。"老官说,"头一回排是十九岁,那时候这道门新刷了漆。我见过钟响过三回。我跟你说,钟响那一天,谁在门里谁在外头,跟谁有本事没本事,一点关系都没有。看的是名册上那一行在不在。"
"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排。"
"文书要印。"
"文书要印,你就得把名字写回去。"老官说,"你原来在册上。"
"在过。"
"怎么下来的。"
"我自己求的。"
老官站住了。老官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求着下来。"他说。
"求着下来的。"
"那你现在又要上去。"
"要上去。"
老官把布包往肩上一搭。
"我这个人是看街的。"他说,"看街的三十二年,见过狠的,见过滑的,没见过自己把自己从册子上抹下去的。你抹下去的时候是六月,抹的时候你没想过十月吗。"
"想过。"
"想了多久。"
"一盏灯。"沈砚说。
老官笑了两声,笑完就走了。他走的是往西的路,走了几步把布包往上颠了颠,肩膀一高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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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街边上。
他往南看了一会儿。街上有车,车轮压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车上的人骂了一句。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站住,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那截铜管。是几张折过的纸,折了三折,边角起了毛。他抽出一张,摊开。
纸上是账。字是俞七娘写的,一格一个字。横格,最后一格是画押。
第七行写着一个数目:四百二十贯。这一行底下空着一格,没有画押。
他把纸折回原样,塞回怀里。纸压在铜管的外面。
他站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街上走过来一个挑水的,担子两头晃。挑水的人从他身边过,水从桶沿上溅出来几点,落在他的鞋上。
他往北走。
走过半条街,到了宫墙的拐角,他停下。那面墙还在,墙根下那块砖还是黑的。卖饼的挑子收了,布也收了,剩下一小片油印在砖上。
他站在拐角里,看着二门的方向。二门已经关了,两扇都关着。门外的队伍散了,地上有一层被踩过的脚印,还有几片槐树叶。
钟楼还在那儿。
钟没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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