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元年十一月,崇京政事堂。
炭盆摆在堂当中,烧的是硬炭,没有烟。堂门开着一条缝,缝里的风把案上的纸角掀起半寸,又落下去。政事堂里坐着九个人,沈砚的位置在最末,案上的砚是新的,笔架朝北。
他今天带了一本册子,册子很薄,是他自己裁的纸,右边一栏空着。裴敬坐在东边第一张案。
“参知政事,”裴敬说,“有奏。”
“有一件。”
“报。”
沈砚把那本册子摊开,念了一行:“诸司差遣,有一人兼两处者,有差遣在身而职事不办者。请并差遣。”
堂里安静了一息,西边第三张案上的人先开口。
“并多少。”
“该并的并。”
“你这话等于没说。”那人说,“三千七百人,是三千七百张嘴。你动一张嘴,后头有一家人。”
“我说的不是俸。”
“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差遣。”沈砚说,“差遣是人办的事。人在,事在。人不在,事还挂在册子上。”
东边第二个开口的是个年轻的,声音有点抖。
“沈相公这第一件,是不是太快。政事堂新添的人,总要有个先后。”
“先后不是排资。”沈砚说。
“那是什么。”
“是册子第几页。”
这句话落下去,堂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了。沈砚没跟着笑,他心里门儿清——谁跳出来,谁后头就挂着事。
“沈相公是从县里上来的。”西边那位又说,“县里有县里的算法。崇京的算法不一样。崇京同一个官号,挂三处差遣的有,挂一处也没有的有。你要并,先得告诉我们,什么叫办差。”
“办差就是有一件事等着他,他做了,那件事上有他的名字。”
“没有名字的呢。”
“那就是没办。”
“那照你这个说法,”那人说,“今年冬天,京里有一半人没办差。你这一刀下去,明年春天谁替你去西仓点粮。”
“西仓点粮我点过。”沈砚说,“昭平二十八年秋天在白石,我一个人点的。三口斗,一卷尺,一本册子。点完了对不上,账上多三百四十石。”
“白石县。”那人说,“白石县那桩案子闹到御史台去了。”
“闹的是案子。”沈砚说,“不是粮。”
那人没有再问。他把案上的茶端起来,这一次喝了。茶凉了,他喝了一半,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案上磕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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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的三个一个一个说完了。第一个说祖制,第二个说人心,第三个说这两年是凶年,凶年不宜动官。沈砚一句都没有接,心里反而定了下来——反对的人越往祖制人心上扯,越说明手里没真账。
装睡的五个连眼皮都没抬。一个在看自己袖口那处磨白,一个把那盏茶端起来又放下,端了三次,没喝。有一个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靴底在门槛上蹭了蹭,蹭掉一块泥。有一个低着头,把一个“之”字写满了半张纸。第五个在打盹,打得很浅,一有动静就抬头,抬完再低回去。
裴敬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没有蘸墨,在纸上点着。点了半天,纸上只有一个又一个浅印。
“散堂之前再议。”他说。
到午时二刻,散了。九个人分三拨走,走得快的两个已经下了阶。有一个在阶下解了外袍的带子,把袍子搭在胳膊上,肩上一层炭灰。
散堂之前,裴敬从东边第一张案上站起来,走到他案前,站住。
“你这一件,”他说,“名字写在哪一位底下。”
“写在第三位。”
“第三位肯不肯替你说话。”
“不肯。”
“你为什么写他。”
“三个人里,只有他不收。”沈砚说。
裴敬把手里那支没蘸墨的笔搁回他的笔架上。笔架朝南,摆反了。
“你先动名册。”他说,“名册后面有个人。”
他说完就走,走得慢,一步一顿,走到门边把袍角提了一下,下了阶。沈砚听出这话里的分量,心里一凛,却没慌——他这第一刀,砍的就是那人背后的空额。
沈砚把那支笔从笔架上取下来,转了个向,笔尖朝北,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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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有人在算。
是户曹跟过来的一个老吏,姓周,五十上下,脸黄,指甲修得短。他蹲在廊柱底下,膝上摊着一本磨毛了边的旧册。一只手按着,一只手指着数。
他先数崇京,京里的官号有几个,能对上差遣的有几个,数完崇京数畿内,数完畿内又回头数崇京。
他算了半个时辰,日影从柱脚挪到了阶上,他往里挪了半尺。廊外檐口结了冰凌,化一滴,落进底下那只陶缸,响一声。
“数不出来。”他说。
旁边站着的一个小吏问:“哪里数不出来。”
“数得出来的是人。”老周说,“数不出来的是这一刀砍在谁身上。”
“砍在领俸不办差的身上。”
“谁是领俸不办差的。”
“册子上有。”
老周把册子举起来,给那小吏看。
“这是三千八百一十二个人。”他说,“一个官号一份俸,两个官号两份俸。你砍掉一半,剩下一千九百挂在哪一本上,我不知道。你得告诉我,砍完这一刀,剩下那本册子长什么样。”
“沈相公说该并的并。”
“谁该。”老周说,“你数一数堂上那九位。今天开口的四个,装睡的五个。装睡的那五个里头,有三个人的儿子在京里挂着差遣,一个挂着两处。”
“你怎么知道。”
“冬衣的支给是我抄的。”老周说,“冬衣按人头做。做衣裳的料子是从榷货房支的。有一家报了两个人的身子,领的是三件。多出来的那一件,收在箱子里,三年没有上身。”
小吏不说话。
老周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坐到台阶上。台阶凉,他把手垫在册子底下。等了一阵,他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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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里只剩他一个。
日头过了屋顶,堂里就暗下来。管堂的老吏进来添了一回灯油,添完站了一会儿,出去把炭盆里的灰拨了拨,火又亮一点。
“沈相公还不走。”
“看一会儿。”
“这本册子,”老吏说,“架阁库的?”
“架阁库的。”
“架阁库的册子有个毛病。”老吏说,“装订的时候,一卷是六十七张。装不完的那几张,缝在末页后头,谁都不翻。你翻到末页,就以为翻完了。”
“为什么是六十七。”
“纸是六十七张一刀。”老吏说,“裁纸的刀一刀下去就是这么多。”
“哪一卷是六十七张。”
“多数。也有一卷七十张的,那是官纸。官纸是一刀七十。”
老吏出去了。
沈砚把册子翻到末页,往后又揭了一页。后面还有一张,纸比前面的新,边上有一道旧折痕,折得比别处深。
他没有摘它,只把册子合上,用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这一按他心里有了数——那页折得深,是有人翻过又急着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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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有人进来掌灯。灯是铜座的,一根芯,火高了半寸,他用镊子压下去半分。
灯点到第二根芯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麻布包,解开两折。
那截铜管躺在布上。他把包放在案面右侧,离灯三寸。火光斜过去,管壁上那一处的凸影立了一瞬,又倒了。铜在冷天里沉,拿起来的时候布上留了两个指印。
他把麻布照原样裹回去,裹了三折,塞回怀里,贴着左胸下面那根肋骨。塞的时候外袍的领口皱起来,他伸手理了两下,没有理平,就没有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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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例,散堂在午时,值房的人申末就锁堂门。管堂的老吏没有锁。他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的是“政事堂”。
沈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今天这一件,”他说,“记在册上的哪一行。”
“记在第三行。”老吏说,“前两行是月朔的仪注和冬衣的支给。”
“第三行后面还有几行。”
“三行。”
“留着。”
老吏应了一声,把堂门推上,落了闩。
闩落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阶上的风进了袖子,他把袖子拢了一下。
堂里的灯还亮着。老吏把门锁了,没有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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