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二十四年四月,鹿鸣镇榷场。
第二天早上,卯时的钟响过,他站在验货堂门口等开关后第一车货。
第一车是大夏过来的药材,麻黄和甘草,捆成四十二个包,包上有一股冲鼻的苦味。秤手过完秤,书手写完册,车户拿着引票往门楼走。沈砚把他叫住。
“引给我。”
车户把引递过来。他看了一眼,从袖子里摸出炭条,在引票背面写了三个字:待画字。写完把引还回去。
“走吧。”
车户走了两步,被巡栏的拦下。巡栏的看看引,又看看沈砚。
“沈判官,这门放不放。”
“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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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昶从堂里出来的时候,第二车已经压在栏口。车上装的是燕人的马,六匹,拴在车帮上,其中一匹前腿瘸,草料撒了一地。
“沈判官,这一车怎么了。”
“没怎么。”
“那为什么不放。”
“引上没有验货人的字。”
“验货人是谁。”
“我。”沈砚说,“往后每一笔货,验货人画字。画上字,才许出关。”
骆昶把手拢到袖子里。
“场上的老例是两头好说话。”他说,“去年冬天夏国来的一车皮子,少了两张,两边都没追究。前年燕人那三十匹马,路上病了三匹,三家各让一步,账就平了。骡马走一趟七天,等画完字再放,货烂在场上,谁赔。”
“我赔不了。”沈砚说,“所以我不压货。”
“那你压什么。”
“我压引。”
沈砚把这话说得不重,可那一个“压”字,落在骆昶耳里跟钉子一样——他压的不是货,是这场上三十一年没人管的那道口子。
---
晌午,场上的引压了五张。
骆昶又来了,这回他身后跟着牙人王和两个书手。风从北边下来,石子道上那两道沟里的水晒干了,留下两层灰。
“沈判官,”骆昶说,“货在场上过夜,棚子是场的,草料是场的。车户住哪儿,吃什么,谁管。”
“场上管。”
“那场上凭什么白管。”
“不白管。”沈砚说,“货在场上过夜,一车一日三十文,算给货主,出关的时候一并结。”
“什么名目。”
“保管钱。”
“场上三十一年没有扣下过关。”骆昶说,“你一画字,头一个压住的是夏人的药材,第二个是燕人的马。这两家回头去王庭说一句,场上这个门明年开不开,我说不准。”
“门开着,货自己会进来。”沈砚说。
“货进来,得有人接。”
“接货的人在册上。”沈砚说,“册子画了字,谁接的都看得见。”
骆昶身后那个书手抬起头来。
“场上从来没有这个钱。”骆昶说。
“从今天起有。”
牙人王往前凑了半步:“沈判官,一车三十文,那夏人那边的驼队一来,十几车压两天,就是几百文。人家回头不来了。”
“那就别掺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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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门口压了三车,第二天压了五车。到第三天早上,场上压着十七车货。
他夜里把账记在墙上。账是用炭条画的格:左边一列写车数,中间写进来的日子,右边写钱。
头一天那三车,压了两日,一车六十文,三车一百八十文。第二天那五车,压了一日,一车三十文,一百五十文。两笔加起来三百三十文。
三百三十文够买十一斗米。他把这一行也写在墙上,写在钱的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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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夏人的驼队到了。
十九头骆驼,驮的是羊皮和毡子,用油布盖着,绳子捆得紧。驼队头是个党羌人,汉话说得硬。他把引票拍在栏口那张桌上。
“我们的货,走了十七天。”
“知道。”
“你要我们在这儿等。”
“等到画字。”
驼队头又把引票拍了一下。“一天三十文,十九头。算算。”
“十九车,五百七十文。”
驼队头在心里算了一遍。他没有再说话,回头朝驼队喊了一句。十九头骆驼就着一排跪下,草料袋一个一个解下来。骆驼跪下去的时候,有一头叫了一声,很长。
沈砚站在栏边看,看见那头叫的骆驼后腿上有一块秃,是磨出来的。他多看了那一眼,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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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那三张写了“待画字”的引票出了事。
巡栏的把引送回来的时候,三张引的背面都黑了一块。炭条写的字被人用指头抹过,抹成一片灰,只剩“字”的最后那一笔还看得清。
沈砚把三张引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发紧——有人趁夜把他的字抹了。他从怀里摸出那半件铜,捏了一下,塞回去。
他去找骆昶要了墨。
“写引要墨。场上有多少墨,我要多少。”
“库里有半锭。”
“拿出来。”
他用墨把三张引重写了一遍,写完把三张引的号抄在墙上:夏字第一百零七号,第一百一十号,盐字第二百三十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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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在场上转了一圈。
货棚里点着三盏灯,一盏在盐栏,一盏在马栏,一盏在门楼底下。灯火小,风一过就歪。马栏那六匹马站成一排,那匹瘸腿的站在最外头,一只前蹄搭在栏杠上,不肯落下去。草料槽里的草被挑过了,剩下的是硬梗。
巡栏的老头姓杜,六十上下,一只耳朵聋。他坐在灯下补一根缰绳,锥子扎进皮带,一下一下。
“沈判官。”他说,“这十七车,得压几天。”
“压到画字。”
“画完字呢。”
“放。”
杜老头把锥子拔出来,吹了吹皮带头上的灰。
“沈判官,”他说,“我在这场上三十一年。三十年里,货进来的日子我记不住,货出去的日子我记不住。我记住的是走的人。”
“哪些人走了。”
“三年前走了一批。”杜老头说,“场上的书手换了三个,秤手换了一个,牙人换了两个。换的都是这边的人。”
他低下头接着补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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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小满从验货堂里搬来一把椅子。
椅子是榆木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坐上去会叫。小满把椅子放在桌子对面,一只手还在椅背上拍了拍。
“堂里的。”他说,“骆掌事说给你用。”
沈砚看了看那把椅子。桌腿缺一条,椅子四条腿不一样长。他弯腰把椅子搬起来,搬到门外,靠墙放下。
“放这儿。”
“放这儿给谁坐。”
“谁进来谁坐。”
小满看了看门外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屋里,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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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午后,姜家的人来了。
那人进院子的时候没有响动。他穿一件半旧的青缎衫,脚上是新靴,靴底干净。他站在门口往屋里看,看见桌边没有椅子,就自己出门把墙根那把搬了进来,放在桌子对面,坐下。坐的时候他把衫子的下摆提了一下。
他五十上下,脸不胖,两只手上有戒指,铜的,磨得发亮。
“沈判官。”他说,“我姓蒲,单名一个九。场上的事,我管一半。”
“哪一半。”
“能赚的那一半。”
“场上的账,一笔一笔都从姜家的柜上过。”蒲九说,“沈判官要画字,先画给谁看。”
“画给册子看。”沈砚说。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袋,解开袋口的绳,把里面的碎银倒在桌上。银子倒在桌面上,滚了两下,他用指头拨住。
一共十一块,大的三块,小的八块。
“五两三钱。”蒲九说,“不是给沈判官的,是给沈判官省事的。”
“省什么事。”
“那十七车。”蒲九说,“你放一车,我削一车。放到第三车,你自己会算。”
沈砚把银子推回去。他推得很慢,用两只手推,推成一小堆,堆在桌角。
然后他把桌底下那摞册子最上面的一本抱上来,翻到三年前四月那一页,摊在桌上。
“你看这一栏。”
蒲九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指头在那一栏上摸了一下,摸的时候戒指碰着纸,响了一声。
“空的。”
“三年,三十六个月。”沈砚说,“三十六个空栏。”
蒲九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
“这一栏空着,”他说,“场上没有一个人少赚过一文。”
“今年开始少。”
蒲九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他把那堆银子拨回袋子里,系上绳,没有收进袖子,就搁在桌上。
他笑了一声。
“你这一栏要画字,”蒲九说,“先得有人替你在场上站住。”
“你身后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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