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二十四年五月,鹿鸣镇榷场。
五月十四,场上进来一车料。
车是夏人的大车,四匹马,车帮上钉着两道铁箍。车上用苇席盖着,绳子勒出八道印。车户下车的时候先摸了摸马脖子,然后才把引票递上来。
引票上货主那一栏写着四个字:鹿鸣镇姜宅。
沈砚把苇席掀开一角。
料是块料,一块一块码得齐整,三百七十块上下,每块六斤。他没看别的,先看码法——料码得太齐了。前头几车料,码得歪,缝里塞草;这一车码得像墙。
他把手伸进去,抽了一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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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车搁下。”他说。
车户把手从马脖子上收回来。
“沈判官,这车料是赶日子的。姜家的柜上等着。”
“等几日。”
“等不得。”
“那也得等。”
他把那一块料举起来对着日头看。断口是新砸的,颜色发青,青里带一点白。
秤手被他叫来。过秤,一块一块过,数记在纸上:三百七十一块,两千二百三十六斤。
“数目对。”秤手说。
“数目是对。”沈砚说,“先别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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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让人动火。
场上的炉在西北角,是修车轴、打铁箍用的。掌炉的老匠人姓陆,五十七岁,场上的三座炉都是他砌的,左手上缺半截小指。沈砚叫人去请他,请他带两块料。
陆老来了,先在料堆边蹲了一会儿。他把一块料捧起来,翻过来,看断面,看侧棱,看砸口的角。看完他把料放下,用两只手搓了搓手上的灰。
“这块料,”他说,“沉。”
“称过,六斤。”
“我说的不是斤两。”陆老说,“手上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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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日头好。五月里的日头毒,场上石子道上能站不住脚,货棚底下反倒凉。
沈砚把九块料摆在门口那块空地上,一块一块编上号。号是用炭条写的,写在每块料的侧棱上:一到九。
陆老在日头底下坐了半下午。他不敲,不砸,也不称。他做的事只有三样:把料翻过来让断口朝着日头;用手背贴在料面上,停一会儿,换一块;把料举到眼睛和日头中间,眯着眼看那一道薄边。
小满在旁边蹲着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陆老爹,你看出什么了。”
陆老没答。他把第七块料翻了过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把九块料按成两排。第一排三块,第二排六块。
“这一排三块是铜。”他说。
“那六块呢。”
“那六块里头有铜。”陆老说,“一半是铜,一半不是。”
“一半是多少。”
“三成。”陆老说,“你要是问我三成是什么,我说不上名。它砸出来的豁口比铜脆,手背贴上去,凉得快。日头底下照,它那片边比铜白。”
他把那块料放下,用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个活我早年干过一回。”他说,“那回掺料的人,后来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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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那一车料封了。
他先在纸上记下抽检的结果,把“待勘”两个字写在最上头,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日子。
然后他把这一车料推到场上最北边那间空棚里,棚门上钉一条木板,板上贴封条。封条是他自己裁的纸,一半贴在板上,一半贴在门框上,接缝的地方写日子,写完压自己的私印。
三百七十一块料,一块一块搬进去,搬了一个半时辰。搬到后来天黑了,小满举着灯,陆老在旁边数数。数到第三百七十一块,陆老说了一句:“齐了。”
“齐了。”
“沈判官。”陆老说,“这一车料是谁的。”
“姜宅。”
陆老把灯往门那边照了照,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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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户在门外等到搬完。
他手里还捏着缰绳,绳头绕了三圈。他跟着沈砚走到耳房门口,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沈判官。”他说,“我一家六口,车是租的,马是柜上的。这车料压在场上,我一天赔三十文,回去还要赔柜上的日子。”
“你跟柜上怎么写的。”
“写的是十四天到。”
“今天第几天。”
“第十四天。”车户说,“所以我今天到的时候,车上的人一路都在笑。”
“笑什么。”
“笑这趟赶上了。”
沈砚把桌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寸。
“这一车料,你在哪儿装的。”
车户把缰绳换了一只手。“赤谷外头,山那头的堆场。”
“装车的时候,料是散的,还是码好的。”
车户想了一下。
“码好的。”他说,“我去的时候,料已经码在那块场上了,一块一块,码得像墙。我和老周两个人只往上搬。”
沈砚没有再问,心里已经有了数——料是码好等人来搬的。车户站了一会儿,退出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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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车是五月里场上最大的一车。姜家柜上出的本,一路从赤谷那边过来,走了十四天,车上是两千二百三十六斤料。压一天,保管钱三十文;压十天,三百文。钱不多。
压住的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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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饭前,他把这一车的手续办齐。
纸裁了三张。第一张留场,夹进底册三年前那一页的后头;第二张随引,跟引票卷在一处,交给车户;第三张封起来,写明“送州”,搁在桌角等驿递。
三张纸上写的一样:五月十四,夏人大车一乘,料三百七十一块,两千二百三十六斤,抽检九块,三块为铜,六块杂,待勘。
写完他在三张纸上各按了一个私印,印按得偏,都偏在同一个角上。
引票上原本有一枚戳。货主那一栏的角上,戳是方的,四边齐,戳色发暗,跟场上的官戳不是一个色。
他把那枚戳看了两遍,把引票折起来,夹进底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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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来了第一个说客。
来的是场上银号的掌柜,姓卫,四十多岁,进门先看墙上的账,看了两眼,坐下来。
“沈判官,”他说,“三百贯。”
沈砚没接话,心里沉了沉。
“六百贯。”卫掌柜说,“沈判官一年的俸是二十四贯。六百贯是二十五年。”
“料不是我的。”沈砚说,“钱不该我收。”
“料是谁的不要紧。”卫掌柜说,“要紧的是这一车压着,往后赤谷那边的料就不往这条路上走。料走了别路,场上一年少收的税是三千二百贯。这笔账,谁算给朝廷。”
“我算。”沈砚说,“你把这话写下来,我签。”
卫掌柜没有写。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推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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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来的人是从白石县来的。
那人进院子的时候低着头,走到灯底下才抬起来。是仓场的田旺,脸上多了胡子,身上穿一件半新的褐衫。
“沈判官。”他说,“你不认得我了。”
“认得。”沈砚说,“仓场后门那口井,你打过水。”
田旺把手在衫子上擦了两下。
“那年冬天,”他说,“我在仓场门口给你递过一碗热水。你手冻得端不住,是我托着你手腕。”
“记得。”
“沈判官,”田旺说,“我今天来不是说钱的。我是想说,白石县那边,我们几个老人的事,都在人家手里捏着。你放这一车料,我回去能替你说话。你不放,我回去什么话都说不上。”
沈砚给他倒了一碗水,推过去。
“你喝。”
田旺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料的事,”沈砚说,“没有旧情。”
田旺坐了一会儿。他把那碗水喝完了,碗底剩一点渣,他倒过来倒在手心,又倒回碗里。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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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来的人没有进门。
那时快二更了,院子里的灯只剩下一盏。沈砚听见院里有脚步声,不轻,走得不快,走到窗底下停住。
他没有起身。
窗纸上印出一个人影。人影站了一会儿。
“沈判官。”那人说。
声音不熟。是个中年人,本地口音,说话的时候气很平。
“说。”
“这一车料,你压不住。”
“压不住也得压。”
那人停了一下。窗纸上那个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往里看。
“沈判官。”他说,“你三年前那桩案子的卷宗,在我家五娘手里。”
说完他就走了。沈砚从窗缝里看出去,只看见一双新靴,靴底是白的,白得干净。他心里一凛——这靴底他见过。靴子转过身,往场门口走,脚步一直走出门楼,没有停。
沈砚坐着没动。桌上那盏灯的灯芯烧长了,火苗开始跳。他伸手把灯芯剪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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