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二十四年四月,鹿鸣镇榷场。
四月十一,沈砚到鹿鸣镇。
榷场在镇北头,一圈土墙,墙上插着三面旗:昭人的、夏人的、燕人的。风从北边下来,三面旗响得不一样——昭人的旗是布的,闷;夏人的旗是毡的,厚;燕人的旗边上缝了一排铁片,哗啦哗啦的。墙里三十六间货棚,棚子中间一条石子道,车辙压出两道沟,沟里积着水,道上都是味:生羊皮、桐油、马尿,日头一晒,一起往上翻。
验货堂在东墙底下,堂里四张椅子,椅背磨得发亮。骆昶给他倒了一盏茶。
“沈判官路上几天。”
“六天。”
“六天走得快。”骆昶说,“上个月夏国那头来人,走了九天。”
“我骑的是驿马。”
“辛苦。”骆昶把茶碗往前推,“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
沈砚看着他,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三年前白石县那桩案子,是我经手递上去的。卷是我誊的,日子是我填的,前后十一页。”
茶碗在冒气,碗口有一道细纹,从沿上裂到里头,没漏。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沈砚说。
“沈判官要是想翻,架阁里的东西一本不少,我陪着看。”
“我不翻。”
“哦。”
“我来验货。”
骆昶把茶碗又往前推了半寸。茶一会儿就不冒气了,他两只手放在膝上,坐着不动,像在等一句别的话。
沈砚没接这茬。对方在探他是不是奔着那桩旧案来的;他不亮底,只慢慢喝茶,等对方先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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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在场籍上画名。场籍是新的,蓝布封皮,头一页写着鹿鸣镇榷场,第二页起是场上的人:掌事、书手、秤手、牙人、巡栏的。写名用墨,画押用朱。
骆昶提着笔,等他说。
“名下怎么写。”骆昶问。
“照册上的写。”
骆昶写了两行,笔停住。
“这一行也照抄。”
“照抄。”
那一行是:白石县沈砚,流人,不入吏额。
骆昶把字写完,笔尖在末一个字上顿了一下,才把笔搁下。
“抄上去,往后跟你打交道的人都看得见。”
“该看见。”
骆昶把场籍合上,两只手压了压封皮。“场上的屋子紧。给沈判官收拾了一间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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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完名,他没有坐,先在场上走了一圈。
场上分六栏,一栏一样货:皮子、盐、茶、铁器、药材、杂货。每栏口上一架秤,秤杆是枣木的,秤砣是铁的,砣上刻着字。秤手坐在小凳上,手边一本簿子,一样记日子、记斤两、记来处。
盐栏那头有人吵。一个昭人贩子说自己的盐过了秤,夏人那头的伙计说没过。秤手低头翻簿子,翻了两遍,抬头说:“过了。十七包,包上盖了戳。”
贩子还要说话,牙人过来拉他。牙人姓王,四十上下,脸上总是笑。他把贩子拉到栏外,说了三句话,贩子就不吵了,回头赶车。
沈砚在栏边站着看,没听清,只盯着那牙人的笑——笑得越勤,越不像和事佬。
“这一车多少斤。”他问。
“四千二百斤。”秤手说。
“税呢。”
“一包二十文。”
“引呢。”
“引在牙人手里。”
道那头有个卖汤饼的摊子,摊上一口锅,汤上浮着油花,一文钱一碗。两个赶车的蹲在摊边吃,吃得响。
沈砚没有再问。他把那架秤上的砣捧起来掂了掂。砣是凉的,比看着沉。他放回去,砣底在秤盘上磕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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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的钟响过,货栏上的绳都收了。
骆昶从验货堂出来,跟着他走。
“沈判官看了一天。”
“场上的老例是什么。”
“两头好说话。”骆昶说,“货进来,昭人一头的税该收,夏人一头的账该结。中间这一道,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去年西头那家盐号,过去了吗。”
“过去了两回。”骆昶说,“第三回盐里掺了沙,两家都赔钱,号倒了。所以我说,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过去了都省事。”
沈砚看着石子道上那两道车辙。辙里积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省事的是谁。”
骆昶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他抬手把墙头那面燕人的旗指给沈砚看:“那面旗昨天还被风扯开了线,今天补上了。场上就是这样,破了就补。”
沈砚没追。骆昶想把“过去了都省事”糊成老例,可省事的从来不是账,是坐在账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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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在西墙底下,先前是存样料的。屋子小,进深两步,宽三步。一张桌,桌腿缺一条,缺的那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砖是断的,断面发黑。桌上落着灰,灰上有一块方方的印子,是先前摆秤的地方。
屋里没有椅子。
沈砚没有问椅子。他先把桌上那只旧筐端出去。筐里剩着几块样料,料上贴着纸条,纸上的字淡了,认不出来。他把筐搁在门外墙根,把桌面上的灰抹了一把,抹到桌角。桌子晃了一下,他弯腰把砖踢正,桌子才不晃。
骆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场上的椅子都在验货堂。”他说,“这边先将就两日。”
“底册呢。”沈砚说。
“什么底册。”
“三年的榷务底册。”
骆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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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册是傍晚搬来的。两个伙计抬,麻绳捆两道,一趟抬六本,抬了五趟。一共三十本,在桌边摞到膝盖高。
最后一趟那伙计把书往地上一放,说了一句:“沈判官要这个做什么。这册子三年没人动过,耗子咬了两个角。”
沈砚没答。他把两捆册子码齐,坐下的时候坐在册捆上。
册捆硬,坐下去不塌。他就这么坐着,把第一本翻开。册子是粗纸,麻线订的,四个角上包着蓝布,布磨白了。册子有一股味,是纸受了潮又晒干的那种味,底下压着一点霉。
底册一页记一笔货。格是横的,一行一格:日子、货名、来处、去向、斤两、税、引票号。他一本一本往后翻,先把日子对出来。
场上开关有钟。卯时开,申时闭。钟挂在门楼底下,钟绳上过油。货一进场,书手记入关的时辰;验完货,秤手记过秤的时辰;出关的时候,巡栏的记出关的时辰。三个时辰都在册上。
他从第一本对起。对到第十一本,手边那碗水凉了,他喝了。他平时不喝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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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十二本,他停住。
这一本记的是三年前的四月。第一页第一笔货,是从北边来的一车皮子。日子对,入关对,过秤对,出关对:卯正二刻进场,辰时三刻过秤,午时一刻出关。四个时辰排得齐齐的。
每一页末尾都有一栏。栏里四个小字:验货人画字。
再往后翻,每一月的月结那一页上有四栏:掌事画字、书手画字、秤手画字,第四栏是验货人画字。前头三栏都有字,有朱有墨,画得歪歪扭扭。第四栏空着。
他数过去。三年,三十六个月,三十六个月的月结页。第四栏一笔也没有。
空得很齐。格子画在那儿,等着有人写。
他往回翻,翻到三年前四月那一页月结。
那一栏上有过字。
字被刮掉了。刮得很急,是用指甲刮的,纸刮破了一个洞,洞边上还留着半笔——一个往下走的一竖,收得往里。
他把册子举到窗户那边的光里,看了那半笔一会儿,用指头把洞的边按了按,按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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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个伙计进来添灯油,叫小满,十五六岁,手上全是口子,指甲缝里是黑的。他把油壶搁在桌角,看了看那摞册子,又看了看沈砚坐的地方。
“沈判官,明儿我从堂里给你搬把椅子。”
“不用。”
“没椅子怎么坐。”
“坐着。”
小满看了看他坐的册捆,没有再说话。他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一半,留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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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完油,天就黑了。骆昶站在门外。
门是开着的,屋里点着一盏灯,灯立在桌角。灯照着他膝盖上那本册子,也照着他身后那面墙。
墙上他用炭条画了格,一天一格,画到今天就停了。
“沈判官对出什么了。”骆昶说。
“这一栏为什么空着。”
“哪一栏。”
“验货人画字。”
门外静了一下。风从墙头上过去,那面燕人的旗响了几声。
沈砚把怀里那半件铜摸了一下。铜是凉的。他没有拿出来。
“沈判官。”骆昶说,“那一栏,从前谁也不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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